顾行舟走下旧渡口时,西渠里的黑水正在冰下缓缓流动。旧灯悬在岸边,火光被风吹得时明时暗,只照得见三五步外的冰面。再远一些,便全是灰白的雪、青黑的水,和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夜色。
他将绳索在左臂上绕了两圈,又在腰间打了个活结。绳另一端拴在木桩上,木桩久年受潮,外头一层早已朽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正要重寻桩位,身后便传来苏雪晴的声音。
“那根不行。”
顾行舟回头。
苏雪晴已经从木梯上下来,手里握着灯旁拆下的一截铁环。她将铁环扣进旧码头石缝,又把绳子绕过去,打了个渡工常用的死活扣。她腕上的白布刚缠好,动作却仍旧快,像疼的不是自己的手。
“这石缝底下压着整块青石。”她说,“当年牵牛车过河,用的就是这处。”
顾行舟看着她。
苏雪晴抬眼,笑了一下:“怎么,顾大人以为只有你会记旧账?”
风吹过来,她肩上旧斗篷被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单薄的青布衣。顾行舟伸手,将斗篷边角重新压回去。
“别乱动。你一会儿若落下去,我还得多救一个。”
“说得像你救得上来似的。”
“试试便知。”
“顾行舟,你如今胆子倒大。”
顾行舟没有再与她斗嘴。他俯身用刀柄敲了敲冰面,听了片刻,又往前探出半步。冰层近岸处尚厚,再往里,却有几处被暗流咬空,雪覆在上头,表面看不出半点差别。
西渠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,比方才更弱。
苏雪晴脸色一变,提灯往前照:“别踩那块。下面是回水湾,水从旧闸底下绕回来,冰面看着平,其实空着。”
顾行舟收回脚,换了方向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水声深处走。顾行舟在前,短刀贴着冰面试探;苏雪晴在后,一手提灯,一手控着绳。她每走几步便停一停,听水声,也听风声。顾行舟没有回头,却知道她一直在。
这种知道来得很旧。少年时他们在渡口练绳,一个站船头,一个守岸上,不必喊也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苏雪晴总爱故意把绳收慢半拍,害他在船上站不稳;他若恼了,她便在岸边笑,笑得像春日被风吹开的柳枝。
“顾行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偏了。”
他低头看去,才发现方才那一刀敲下去,冰面没有回声,底下是空的。
苏雪晴站在他身后,灯火照着她的脸。她没有笑他,只问:“手冷不冷?”
“还成。”
“手冷便会慢。你从前一紧张,手就慢。”
顾行舟侧过脸:“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
“记着好笑。”
西渠尽头又响了一下。这一次更近。两人同时望过去。
旧水闸在西渠弯处,年久不用,半扇闸门斜卡在水里。闸口下有一艘小舟翻扣着,船腹被冰块顶住,只露出一小截发黑的船板。敲击声便是从船底传出来的。
顾行舟蹲下身,按住冰沿。水声从闸底钻出来,又被冰壳闷住。若贸然砸冰,冰层一塌,连人带船都会被卷进闸口;可若再等,船底的人也撑不了多久。
苏雪晴提灯照了一圈,忽然将灯搁到雪地里,开始解自己的腰带。
“做什么?”
“捆船板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还能用,别同我废话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盯着闸口,先前那些玩笑气全没了。顾行舟把短刀递给她:“割左边那根烂缆,留右边。右边一断,船会翻。”
苏雪晴接过刀,蹲下去割缆。缆绳冻得硬如铁丝,她手腕受伤,使不上十足力气,额上很快起了一层细汗。顾行舟看见了,却没出声,只将绳索另一端重新绕上自己的腰。
“你要下水?”苏雪晴抬眼。
“船腹被闸骨卡住,得有人从底下顶开。”
“水里有冰楔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还下?”
顾行舟顿了顿:“你不是说不能等么?”
苏雪晴动作一滞。
顾行舟已经脱下外袍,把绳结重新压紧,走到冰沿边时又回头看她:“绳子交给你。”
苏雪晴望着他,隔了片刻才道:“你若沉下去,我可未必拉得动。”
“那你便喊大声些。”
“喊什么?”
顾行舟想了想:“喊我还欠你一盏灯。”
苏雪晴怔住,随即笑了一下:“顾行舟,你这人记仇记得真长。”
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他说完,踩进了水里。
冰水一下没过膝盖,冷意像刀子从腿骨里刮上来。顾行舟扶着船腹往闸口挪,水流冲得他几次站不稳。苏雪晴在岸上放绳,每放一寸,便绕手一圈,白布很快又渗出血来。
船底传来细弱的敲击声。
顾行舟俯身贴近船板:“里面几人?”
过了很久,才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船底传出:“两……两个……”
苏雪晴猛地抬头:“陈嫂?”
船底的人像是听见了,忽然用力敲了一下板。
顾行舟回头:“你识得?”
“阿榆他娘。”
苏雪晴的脸色在灯下白得厉害,却很快压住。她用短刀撬开半截船板,低声道:“陈嫂,听我说,莫急。我们在外头。”
船底传出一阵急促的喘息,夹着哭声。
“阿榆……”
“他活着。”苏雪晴声音很稳,“腿伤了,人已送进营里。”
里面忽然没了声。过了片刻,女人压抑的哭声从船腹下传出来,像怕耗尽最后一点力气。
顾行舟握住船沿:“我要顶船。你把绳套送进去,先拉她。”
苏雪晴点头,从腰间扯出备用细绳,绑成活套,贴着被撬开的缝隙往里送。她半跪在冰上,身子探得太前,冰沿忽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退后!”顾行舟厉声道。
苏雪晴没有退,只把绳套又往里推了半寸:“够着了。”
下一刻,冰沿塌下一角。她整个人往前一栽,顾行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,抓住她的小臂,将她拽了回来。他手上全是冰水,指骨冷得发麻,却攥得极紧。
苏雪晴伏在冰面上,喘了一口气,抬头看他。
“我叫你退后。”
“她已经够着绳了。”
“你差点掉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“顾行舟。”苏雪晴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她在下面等了一夜。”
顾行舟看着她,终于松开手。他没有再训她,只转身用肩背抵住船腹:“拉。”
苏雪晴一把攥住绳索。顾行舟在水里用力顶开船身,旧闸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翻扣的小舟终于松动了一寸。陈氏的半个身子从船腹下露出来,头发冻成一绺一绺,衣袖几乎烧没了。
“再拉!”他喝道。
苏雪晴咬紧牙,将绳索往后一寸寸拖。雪地被她脚跟犁出两道深痕,陈氏终于被拖上岸。顾行舟还在水里,忽然听见船底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。
还有人。
他低头看去,一个老人被断桨压在船腹里,胸口以下浸在水中,脸色已经发青。老人睁着眼,像是等了太久,连求救的力气都没了。
顾行舟潜下水去。冰水没过头顶的一瞬,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远了,只剩水流撞着闸骨的轰鸣。他摸到那截断桨,用短刀去撬,刀刃在水里使不上力,几次滑开。老人忽然伸手,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口。
那只手很轻。
顾行舟浮上来换了一口气,又沉下去。这一次,他用肩抵住断桨,硬生生将那截木头顶开。老人被水流一卷,顾行舟从后头托住他的腋下,岸上的绳索也正好落下来。
“套住了!”苏雪晴在岸上喊。
顾行舟把绳套扣到老人身上,自己却被回流一拽,整个人朝闸口滑去。他一把将短刀钉进船板,险险止住去势。下一刻,苏雪晴和陈氏一同拉绳,老人被一点点拖离闸口。
等顾行舟爬上岸时,浑身已经湿透。他跪在雪地里咳得胸腔生疼,苏雪晴蹲在他面前,想伸手扶他,又像怕自己一碰,他就真的散了。
“顾行舟。”
他抬起头,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冻得发青,却还硬撑着问:“人呢?”
“都上来了。”
他这才松了一口气,往后一坐,背抵在旧木桩上。
苏雪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把旧斗篷扔到他身上:“真会给人添麻烦。”
顾行舟裹住斗篷,冷得指尖发抖,却还是笑了一下:“彼此彼此。”
陈氏躺在灯下,终于缓过一口气。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手臂烧伤得厉害,却仍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阿榆……”
苏雪晴立刻按住她:“他活着,腿伤了,不重。郎中在照看。”
陈氏怔怔看着她,像是没能立刻听懂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捂住嘴,肩膀一下下颤起来。她哭不出声,只是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流下来。
“他怕黑。”陈氏哽咽道,“船里黑,他一直叫我……我还以为,再也没人替他点灯了。”
苏雪晴替她把湿发拨到耳后:“灯亮着。他会看见的。”
顾行舟抬头看那盏旧灯。灯火并不亮,灯罩缺了一角,火苗被风压得歪斜,却始终没有熄。它照不远,只照着西渠边这一小片雪地,照着一个刚被救上来的母亲、一个半死的老人,还有苏雪晴冻得发白却仍强作平静的脸。
那名老渡工醒来时,已是半盏茶之后。他年纪很大,胡须上结着冰,胸口起伏得极轻。顾行舟把温水送到他唇边,他却没喝,只用混浊的眼睛看着苏雪晴。
“苏……姑娘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苏雪晴俯身。
老人嘴唇动了动:“船……不是等天亮去南岸……”
顾行舟一顿,立刻靠近。
老人喘了几声,像每说一个字,都要从肺里拖出一把冰碴。
“丑时……有人接……活的……带走……”
苏雪晴握住他的手:“带去哪里?”
老人眼珠艰难地转了转,看向北边漆黑的山影。
“鹰嘴岭……”
顾行舟脸色微沉。鹰嘴岭在朔河以北,山势险恶,冬日常有盗匪盘踞。若真有人把船上的流民送去那里,便不是暂候查验,而是要他们从官册里彻底消失。
老人忽然剧烈咳起来,唇边溢出血沫。
“谁开了舱门?谁拿钥匙?”顾行舟问。
老人手指在雪地里抓了几下,指甲刮出细碎的痕。
“周……周……”
“周伍长?”
老人眼皮颤了颤。
“钥匙……在他……手里……”
话到此处,他忽然没了力气。苏雪晴怔了一下,伸手替他阖上眼。
风雪一时又大了。顾行舟低头看着老人指尖在雪上划出的痕迹,伸手拂开旁边浮雪,忽然看见老人掌心里攥着什么。
是一枚铁扣。
铁扣断了一半,边缘磨得发亮,上头刻着一只鹰嘴,线条粗糙,却很清楚。
“鹰嘴岭的人来过。”苏雪晴道。
顾行舟收起铁扣,站起身:“陈嫂要先藏起来。”
“不回中帐?”
“周伍长若真拿着钥匙,营里便不止他一人知情。她刚从河里活下来,回去未必熬得到天亮。”
苏雪晴看着他,像是有些意外。
顾行舟望了一眼营地方向,停了停才道:“阿榆在营里。天亮前,我会把他带出来。”
陈氏半昏半醒,仍抓住苏雪晴袖口。苏雪晴低下身,替她把斗篷盖严。
“旧盐仓还能藏人么?”顾行舟问。
“能。”
“你带她先去。我会让郎中把阿榆送过去。”
“你拿什么让他信你?”
顾行舟取下乌木腰牌,递给她:“这块牌子在,他会照办。”
苏雪晴没有马上接。她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顾行舟,你今日倒不像顾行舟了。”
“是么?”
“像以前那个明明怕水,还非要学撑船的小公子。”
顾行舟抬眼看她。
苏雪晴已转身去扶陈氏,嘴里还低声哄着:“陈嫂,能不能走两步?走不动也不打紧,我背你。只是我今日手不大好,若摔着你,你莫骂我。”
陈氏虚弱地摇头:“我能走。”
顾行舟看着她们走到灯下,忽然开口:“苏雪晴。”
她回头。
“别走鹰嘴岭。”
苏雪晴微微一笑:“顾大人放心,我还没傻到自己往匪窝里钻。”
她说得轻巧,顾行舟却没有笑。因为他在她眼里看见了另一样东西,那不是退意。
“船上不止陈嫂一个活口。”苏雪晴道。
风从北边来,带着山里的冷意。远处鹰嘴岭黑沉沉伏在雪夜里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恶鸟。
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铁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回营?”
“回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周伍长若还在营中,鹰嘴岭的人便一定会再来送信。我要知道下一批人在哪里。”
苏雪晴看着他,半晌道:“你终于肯不等了,却学会绕路了。”
顾行舟道:“你教得好。”
这话说得认真,苏雪晴反倒不知该怎么接。她偏过脸,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“那你吃哪一套?”
“等你真把人救出来再说。”
她扶着陈氏往西岸小路走,旧灯被她提在手里。灯火随她远去,先是一团暖黄,后来只剩一点小小的光。
顾行舟站在旧渡口旁,直到那点光隐入西岸芦苇后,才低头将绳索收好。雪地里,马蹄印被新雪遮了一半。他蹲下身,拂开浮雪:蹄印裹过布,落地时声音便轻,痕迹却深,说明马背上驮过重物,或者带走过人。
蹄印从旧闸旁绕过,往北而去,尽头正对着鹰嘴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