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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旧灯

风雪渡

中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帐帘一掀,风雪仍从缝里钻进来。案上几张未压稳的簿册被吹得翻了边,书吏忙伸手去按,指尖沾了一层未干的朱砂。

顾行舟抱着阿榆进来时,孩子已经昏过去了。那孩子一路没醒,脸埋在他的狐裘里,手却攥得很紧,像是睡着了也不敢松开。随营郎中接过人,掀开裤腿看了一眼,先用温水化去伤处结住的冰,再撒药粉。

“腿能保住。”郎中道,“只是寒气入得深,今夜难熬些。大人放心,我守着。”

顾行舟点了点头,将狐裘留在榻边,转身走到长案前。

卫峤正坐在那里。

他卸了甲,只穿一件旧黑袍,肩背仍显得宽阔。四十余岁的年纪,鬓角已经见白,眉间却压着两道深纹,像朔河两岸被风雪切开的山坳。案角摆着一匹小木马,马耳缺了一块,木色却被人摩挲得发亮。

一名书吏低声念道:“北岸无籍妇人一名,年约三十,左臂灼伤——”

“改了。”

卫峤没有抬头。

书吏一愣。

“姓名不详,便写姓名不详。衣着、伤处、年岁,一字莫漏。”卫峤将那页纸往回推了推,“无籍是官册里的话,不是她活过一场的样子。”

书吏忙应了一声,重新落笔。

顾行舟站在案前,望着那匹木马,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更堵了些。他抽出压在簿册下的过河牌令,摊开来。纸边被雪水泡软,河防营的大印却仍压得极深,末尾“暂候查验”四字,像四枚钉子,直直钉进纸里。

“这道令,是你盖的。”他说。

卫峤抬眼:“是。”

“昨夜船上二十二人,急报却只写五具尸首、九人失踪。”顾行舟指着牌令,“余下八人,何在?”

帐中忽然静了下来。

卫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匹木马,拇指在缺掉的马耳上停了一会儿,才道:“周伍长递上来的急报,人数未清便敢呈报,是他的罪。”

“只是他的罪?”

“你今日进帐,是要查船,还是要问我的罪?”

顾行舟唇边动了动,像是想笑,最后却没有笑出来。

“船上那些人,是在你的令下被押去江心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舱门被人从外落了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这一回,顾行舟真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像冰面忽然裂开一线。他手指压在牌令边上,纸页被压出一道皱痕。

“你既知道,还叫我去抓苏雪晴?”

卫峤看着他,神色没有退。

“我叫你查清楚。”他说,“苏雪晴割缆纵火,是事实;舱门被锁,也是事实。你若只肯看其中一件,便不是查案,是替人挑账。”

“杜老四死在船上。”顾行舟低声道,“他女儿还在渡口等尸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两个没留下名字的渡工,也死在船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卫峤的声音仍旧不高,却一点点沉下去:“正因为知道,我才不许你将这桩事轻轻揭过去。苏雪晴若真是为了救人,她该把人带回来,该把锁门的人指出来。不是让一艘船烧在河里,让活人和死人都没有个说法。”

顾行舟望着他,眼底那点压着的火终于露出来。

“她若落到河防营手里,旁人会先问她为何放火,不会问谁上的锁。”

“你以为我会替人遮掩?”

“我不知。”

三个字出口,帐里连炭火都像静了一下。

卫峤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将木马放回案角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不知,便去查。周伍长留在中帐,值夜的兵卒、开船的渡工,一个不许出营。你带得回人证,带得回实据,我亲自审。你什么也带不回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顾行舟袖口那点没洗净的血上。

“便莫再拿一句‘未曾见着’,来糊弄我。”

顾行舟脸色微变。

卫峤站起身,隔着长案看他。这个从小教他认水势、捆缆绳的人,如今仍旧站得很直,像是无论风从哪边来,他都不会挪一步。

“这回,”卫峤道,“你还要等到何时?”

顾行舟没有答。

后帐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小的咳嗽。阿榆醒了。

他转身进去。孩子缩在薄被里,额头还热着,见他走近,便伸出手来,轻轻攥住他衣袖。

“顾大人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雪晴姐呢?”

“走了。”

阿榆的眼眶一下红了。他忍了忍,才小声道:“她会去点灯。”

顾行舟微微一怔:“点什么灯?”

“西边旧渡口的引船灯。”阿榆道,“我娘把我从窗里递出来时,说船后头有人跳下去了。她叫雪晴姐把灯点起来……灯亮着,往西边漂的人就知道岸在何处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替母亲守住最后一句话。

顾行舟低下头。

昨夜军船失控后,北风将碎冰、断木与落水的人一并卷向西渠。若有人没被河水吞下,多半会被暗流送去旧渡口附近。苏雪晴原本想把船放去下游,原来不是只为逃命。

她答应过一个将死的人,要留一盏灯。

顾行舟起身,卫峤在帐外唤住他。

“行舟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卫峤从案上取下一块乌木腰牌,抛到他手里。

“走西堤,莫过旧桥。桥下冰裂,夜里看不清。”他说,“人若还活着,先带回来。苏雪晴若还肯走,也一并带回来。”

顾行舟握住腰牌,抱拳一礼,转身出了中帐。

旧渡口在风雪渡西边,沿废堤走一炷香便到。

天色已沉,雪却将河岸映得发白。西渠从朔河分出去,半边封着冰,半边仍淌着幽黑的水。岸上倒着几根旧木桩,烂缆绳埋在雪里,风一卷,绳头便拖过冰面,发出细细的响。

顾行舟远远看见那盏灯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

灯架歪在岸边,灯罩缺了一角。昏黄的火被风压得极低,却还顽强地照着西渠冰水相接的一小片河面,仿佛夜色深处,有人替旁人留了一线归路。

苏雪晴站在木梯上。

她披着旧斗篷,青布窄袖贴在手臂上,腰间那截褪色红绦被雪打湿,仍留着一点鲜明的颜色。她一手扶着灯架,一手护着火折子,火折子被风吹灭两回,第三回才勉强燃起。

顾行舟站在梯下,抬头道:“河防营正满河寻你,你倒在此处添灯油。”

苏雪晴回过头,见是他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。

“顾大人不是要查案么?怎的连一盏旧灯也要问罪?”

“阿榆醒了。”

她手上的动作顿住。

“腿伤如何?”

“郎中说养得回来。”

苏雪晴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直到此刻,才肯将肩背松下一点。

“那便好。”

顾行舟踩上木梯,站到她身侧。灯油已快见底,火苗细弱得像随时会散。他抬起衣袖替她挡住风,苏雪晴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避开。

“阿榆都说了。”顾行舟道,“你答应过他娘,要将旧灯点亮。”

苏雪晴低头拨弄灯芯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她双手都烧坏了,还拽着我问,灯能不能亮。”她道,“我说能。”

“你怎知他们能瞧见?”

“我不知。”

她抬眼望向西渠尽头,眸中映着一点灯火。

“可我既应下了,总要来点这一回。”

顾行舟看着她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
苏雪晴偏过头,眼尾微弯:“顾大人觉得我傻?”

“我觉得你伤得不轻。”

“这也算关心?”

顾行舟顿了顿,低声道:“算。”

苏雪晴怔了一下,随即笑开来。她笑得很轻,却像风雪里忽然掠过一点春意。

“五年不见,你倒学会说些顺耳话了。”

顾行舟耳根微热,转过头去:“灯芯歪了。”

“分明是风大。”

“你别动,我来。”

苏雪晴便将火折子递给他。两人的手在灯罩下碰了一下,她指尖冰凉,顾行舟却像被烫着似的,手指微微一蜷。

他这才看见,她腕上缠着的旧布已经被血浸透,边缘冻得发硬。

“手给我。”

苏雪晴挑眉:“做什么?”

“看看伤。”

“还在手上,丢不了。”

“苏雪晴。”

她见他神色不对,倒没再逗,只将手递过去。

顾行舟解开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带。腕上几道淤痕深得发紫,分明是有人用力攥过。她挣脱时,大约还被甲片或刀鞘划了一下,伤口边缘翻着白。

“谁弄的?”他问。

“一个守船的。”

“记得模样么?”

“记得。”苏雪晴看着他,似笑非笑,“左手断了两根指头,耳垂有颗黑痣。顾大人这是要替我记进簿子里?”

顾行舟从袖中取出干净布条,替她重新缠好。
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下回见着,不会认错。”

苏雪晴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
她看着腕上那截素白的布,过了片刻才道:“你如今倒肯记人了。”

顾行舟低着头系结,没有答。

灯芯终于稳住。昏黄的光穿过雪幕,落在西渠冰面上,照出一线摇晃的水光。

苏雪晴忽然问:“卫峤可曾问起我?”

“问了。”

“你如何答?”

顾行舟将火折子收回袖中,望着渠中黑水。

“说未曾见着。”

苏雪晴安静下来。

“你替我遮掩?”

“我替昨夜那道锁留一条路。”

“顾行舟。”她低低叫了他一声,“我烧了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船上有人死了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顾行舟转过头,望着她。

“先把河里的人带上来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,等天亮再算。”

苏雪晴望着他,像是想笑他,又像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她唇边那点笑意尚未落下,西渠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
一下。

隔了片刻,又一下。

最后一下更重,像有人拿着断木,在冰下拼命敲了一记。

苏雪晴脸上的笑意骤然收起。

“不是冰裂。”她低声道。

顾行舟已解下腰间绳索,一端系在木桩上,另一端绕过手臂。

“你留在此处。”

“那是我应下的人。”

“灯是你点的,人我去带。”

苏雪晴望着他,似要开口。

顾行舟抬眼看她,声音不重,却很稳:“这回,不必等我把话说尽。”

她怔了怔,灯火在眸中轻轻一晃。

“你最好回来。”她说。

顾行舟没有回头。

他踩入没过脚踝的积雪,朝西渠深处走去。身后旧灯仍亮,风雪再大,也未曾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