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河封到第三日,风雪渡烧了一艘军船。
昨夜,河防营将十六名没有路引的北岸流民暂押在军船上,停在江心,等天亮后再作发落。夜半时分,船尾缆绳被人割断,舱底起火,军船被北风推回浅滩。天亮后,河里捞上五具尸首,其余人下落不明。
送到巡河司的急报只有寥寥几行,末尾却用了极重的朱砂:苏雪晴,割缆纵火,格杀勿论。
顾行舟赶到风雪渡时,雪还没有停。他二十七岁,身量高而清瘦,深青短袍压在旧狐裘底下,腰间悬着巡河司的铜牌与一柄窄刀。一路赶来,霜落在他的眉骨和睫毛上,他也没抬手去擦。守渡口的兵卒远远见他下马,忙横枪拦住,声音被风吹得发紧。
“顾大人,卫都尉吩咐了,您到了先去中帐。昨夜的验尸簿、过河牌令,都在那边。”
顾行舟没有应,只看着浅滩上的军船。
船腹被火烧穿,黑色梁木露在风雪里,近岸的冰层也被烤裂了,裂缝里灌满新雪。湿木头还冒着一缕烟,焦糊味混着河腥,被风卷着扑到人脸上。
“船上原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兵卒忙道:“十六名北岸人,四名押送军卒,两名渡工。”
“捞上来几个?”
“五个。”
“都是谁?”
兵卒喉结滚了一下:“军卒两人,渡工一人。另两具……烧得太厉害,暂时辨不出来。”
顾行舟抬眼:“余下的人呢?”
“河防营正沿河搜。”
“搜尸首,还是搜活人?”
兵卒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顾行舟没再问,径直走到船尾。他俯身拨开积雪,断掉的缆绳半埋在冰里,断口齐整,绳芯翻出新鲜麻丝。有人用利刃割断了它,下手很稳,也很熟悉渡船上的东西。
“谁亲眼看见苏雪晴割绳?”他问。
“昨夜有人看见她在码头附近。”
“谁?”
“周伍长。”
“他看见她动刀了?”
兵卒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没有。”
顾行舟站起身,拍去指上的雪粒。“没看见,就别急着写进案卷。昨夜当值的、开船的、最后查过舱门的,一个都别放走。让他们在中帐候着。”
“是。”
他沿着船尾往西走去。雪地里有两串脚印。一串很小,右脚拖着,像孩子受了伤;另一串较深,始终护在旁边,时近时远,却从没离开过。顾行舟在那串女人的脚印前停了很久。
右脚外沿缺了一角,五年前,苏雪晴从渡船上跳下来,踩翻过一只鱼篓。半根细刺扎进脚底,她养了大半个月,后来伤好了,走路却总留一点极轻的偏斜。她自己从不知道,顾行舟也从没告诉过她。
那时她爱穿石榴红的短袄,腰间系着红穗子,站在船头时,裙角总被河风贴在小腿上。她回过头来问他:“顾行舟,我这样好不好看?”
顾行舟低头整理缆绳,只说风大,别乱动,后来她气了一整天。
如今这点微不可察的偏斜,穿过烧船后的雪地,直直通向西边那座废弃的旧渡棚。
渡棚荒了多年,门板歪斜,棚顶缺了半边。门槛边丢着一只小孩的布鞋,鞋面绣着两片歪歪扭扭的柳叶,里面灌满雪水。顾行舟弯腰捡起它,刚要推门,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别乱动,再动我就把你缝成一只乌龟。”
“我不是乌龟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“我是男子汉。”
“男子汉更不能哭。你哭得太响,外头那些官爷听见了,还以为我在杀人。”
孩子抽了抽鼻子,竟真的把哭声忍住了。
顾行舟手指搭在门板上,停了片刻。
苏雪晴真正高兴时,说话很快,笑声也响;可她撑不住的时候,反而会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,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。五年前她被押出巡河司时,也是这样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,顾行舟,你慢慢查,我不等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。
“谁在外面?”棚里的人问。
顾行舟推门进去。
棚里只生着一小堆火,火上架着裂口铁壶,水早熬干了,壶底烧得发红。墙角挂着一枚旧铜铃,铃舌被红布缠住,风再大,也发不出声来。
苏雪晴坐在火边。
她比顾行舟大一岁,今年二十八。五年风雪削去了她脸颊上的一点丰润,却没磨掉那股惹眼的灵气。她身形纤秀,腰肢玲珑,青布窄袖被雪水浸透,愈发衬得身段单薄;腰间那截褪色红绦压着短刀,仍留着一点不肯褪尽的艳色。乌发只用旧布条松松束着,几缕湿发落在颈边。左边眉梢添了一道极浅的疤,将她原本秀丽的眉眼割出一点锋利。可她一抬眸,眼尾仍微微挑着,眸中像藏着一线未冻的春水,带着惯常的狡黠与热气。
她正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缝伤口。孩子裤腿卷到膝头,腿上被冰划开一道深口,疼得脸色发白。苏雪晴左手按着他的膝盖,右手捏着针,袖口却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她先看见顾行舟手里的布鞋,又看见他腰间的铜牌,最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顾大人。”她笑了笑,“巡河司如今连孩子的鞋也要验么?”
顾行舟把鞋放到火边,蹲下来看伤口:“里面有冰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针烤得不够。”
“棚里就这一点火。”苏雪晴挑眉,“顾大人要不要顺便把太阳叫出来?”
顾行舟从行囊里取出药粉和干净棉布,放在她手边。“先把冰挑干净,再上药。夜里发热会要命。”
苏雪晴看了那包药一眼,没接。
“你如今办案,倒比从前会照顾人。”
“路上死人多,带着方便。”
“还是这么会说话。”她低头笑了一声,“怪不得五年了,身边连个肯替你缝衣裳的人都没有。”
顾行舟没接话。孩子却怯生生问:“雪晴姐,他是官吗?”
“是。”
“官会抓你吗?”
苏雪晴手上的针停了一瞬。她替孩子放下裤腿,声音很轻:“阿榆,先睡一会儿。”
可孩子仍望着顾行舟。他不懂通缉令上的朱砂,也不懂军船为何会烧起来;他只记得昨夜火光冲天时,是苏雪晴把他从舱窗里拖出去,背着他踩过冰水,走了一夜。
顾行舟看着他,片刻后道:“我先查清楚。”
苏雪晴抬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笑,却没有温度。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棚里的火轻轻爆了一声。
顾行舟从怀中取出通缉令,摊在火边。“船是你烧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缆绳也是你割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雪晴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慢慢收起针线,像是怕惊醒阿榆,又像是不愿再将昨夜从头说一遍。
“船没过河。”她说,“一直停在江心。十六个人都关在舱里,外头上了锁。河防营说他们没有路引,等天亮再发落。”
顾行舟盯着她:“谁锁的门?”
“没看清。”
“没看清,还是不肯说?”
她抬起头,眼里的亮光一下淡了。
“顾行舟,昨夜若真容得我一个个认脸、一个个记名字,我会把火放成那样吗?”
他没有说话。
苏雪晴望着火焰,声音低下去:“阿榆他娘把孩子从舱窗塞出来时,手上都是血。她问我,能不能带他走。我先割了缆绳,想让船漂到下游废渡口;后来发现舱门锁死,锁链上压着铁扣,我才拿火去烧。”
她顿了顿,“风太大,火先上了帆。”
顾行舟便大致明白了。
苏雪晴的确割了绳,也的确放了火。她不是来劫船的,却把一艘船推向了谁也收不住的地方。有人活下来,有人死在火里,这两件事都是真的。
“你知道会死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放?”
“那我还能怎么办?”她看着他,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,像是在笑他,也像是在笑自己,“等吗?”
顾行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五年前,你让我等原簿,等证人,等你把事情查清。”苏雪晴说,“你每一句都很有道理。可人一直等下去,等到最后,连自己原本想活成什么样都忘了。”
外面的风更紧,旧渡棚的梁木被吹得低低作响。顾行舟看见她左手腕上有一道青紫,像被人用力攥过,指痕还新。
“谁弄的?”
苏雪晴立刻把袖口拉下来: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和案子有关。”
“你看。”她偏过头,眼尾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“什么事到你这里,都得先变成案子。”
顾行舟想说不是,却没说出口。
棚外有人喊:“顾大人!卫都尉催您过去!”
苏雪晴神色微变,随即弯腰去抱阿榆。她刚一用力,肩背便晃了一下。顾行舟先一步把孩子抱起来,才发现这孩子轻得惊人,像一捆被雪压湿的旧棉絮。
他并没有因此相信苏雪晴。
船上死的人不会因她救出阿榆便重新活过来。可顾行舟也很清楚,眼下若将她交给河防营,昨夜的事便只会剩下最省事的一种说法:通缉犯纵火劫人,军船失控,死伤自负。
至于舱门是谁锁的,没有人会再问。
“把他交给军医。”苏雪晴低声道,“他有路引,河防营不会为难他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自己有路。”
顾行舟抱着阿榆,走到渡棚后头,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。木板后是废弃的排水沟,沟里堆满雪,尽头通往旧船坞。
“从这里走。”他说,“别上河面。”
苏雪晴没有动。
“你呢?”
“去中帐。”
“替我拖时间?”
顾行舟沉默片刻,抬眼看她。
“替这桩案子拖时间。”
她看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句更明白的话。最终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顾行舟,你今天倒不像你。”
外头的人又催了一声。
顾行舟推门出去,对守在外面的兵卒道:“棚里有个伤孩子,火油和药渣都在,谁也别进去踩坏了证物。让军医带热水来。”
兵卒迟疑道:“那苏雪晴——”
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渡棚。
门内火光很暗,只看得见一截褪色的红绦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我没见到。”
他说完,抱着阿榆往中帐走去。
身后,风声掩住了木板轻轻合上的声音。顾行舟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自己若回头,便会看见苏雪晴离开的背影;而一旦看见,他就再也不能骗自己,这只是一次按规矩办事的查案。
墙角那枚缠着红布的铜铃晃了一下,依旧没有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