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训练中心有一场队内练习赛。
林清音本来不打算去的。她来这儿一周了,从未踏进过室内球场一步。每次有练习赛或者录像回放,她都以"要做数据整理"为理由避开。安西教练没有强求,佐藤美咲问过一次"林医生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网球啊",她回答"不是不喜欢,是不需要",佐藤便没有再问。
但今天下午三点,她出现在了球场二楼的观察区。
观察区是一个狭长的玻璃走廊,对着三号球场。走廊里摆了几把折叠椅,平时没什么人来,教练组习惯在一号球场的教练席看比赛。林清音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视野正好覆盖整个三号球场。
球场上,不二周助正在和越前龙马打练习赛。
林清音对网球不熟悉。她不知道什么技术什么战术,她甚至分不清发球和回球的专业术语。她坐在那里,视线穿过玻璃,落在一个人的左肩上。
不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训练服,左肩的轮廓在运动中被布料清晰地勾勒出来。他挥拍的时候肩膀打开的角度、落地时肩胛骨的稳定程度、发球后手臂回落的速度——在普通人眼里这些只是一连串流畅的动作,但在林清音眼里,它们是一个个精确的力学数据。
她看了十分钟。
然后她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。
他打得很好。这一点不需要懂网球也能看出来。他的动作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从容,每一个回球都在它应该到的地方,不多不少,不急不缓。但她看到的不是那些漂亮的球,而是那些——几乎看不见的,微微的。
微微的。
他的左肩在第三个发球后有一个不到零点几秒的迟滞。他的反手削球落地之后,左肩的复位比右肩慢了那么一点。他在休息间隙喝水的时候,左手握水瓶的角度比右手低了一些。
这些"微微的"叠加在一起,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:他在忍着。
"你觉得谁会赢?"
旁边突然有个人说话。林清音侧过头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观察区的入口处站了一个人。深紫色的短发,白色运动外套搭在肩上,笑容温和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——林清音后来想起那个眼神,觉得像主治医生在看一份不太理想的病理报告。
"……你是?"
"幸村精市。"他走进来,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,"立海大网球部的。今天正好来中心做复诊。"
林清音点了点头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。运动医学圈子里提过很多次,这是一个从重病中复出的选手。
"你来看不二君的比赛?"幸村问。
"……算是。"
"很少看到队医来观察区看比赛。"幸村笑了一下,"安西教练说你从来不去球场。"
林清音没有接话。她的视线又回到了球场上。
幸村也不在意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他在收着打。"
"嗯。"
"你也能看出来?"
"他不是在收着打,"林清音说,"他在调整左肩的发力方式,用右半身代偿。但代偿久了,右肩也会有问题的。"
幸村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些辨认不出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找到同类的确认。
"你看得真仔细。"他说。
"这是我的工作。"
"也是你关心的人?"
林清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她花了整整一秒钟才让自己没有转头去看幸村精市的表情。
球场上,比赛结束了。
越前龙马赢了,6-4。不二周助走过来和他握了手,笑着说了句什么,越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。然后不二在场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慢慢地,慢慢地,张开又握紧。
他抬起头,看向观察区的方向。
玻璃反光,他看不见里面的人。但林清音看见他抬头的那个瞬间——他的眼睛在找什么东西,或者在找什么人。他的表情不是输球后的沮丧,也不是赢了什么之后的满足。他的表情,准确地说,是一种"确认"。
确认她来了。
林清音从折叠椅上站起来。
"我先走了。"她对幸村说。
"林医生。"幸村叫住她,声音不大,"不二君的伤,严重吗?"
林清音停了一拍。
"还在评估。"她说。
"你有把握治好他吗?"
她转过身,看着幸村精市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好奇也不是试探,是真正地——像一个曾经被伤病困住的人,在问另一个可能被伤病困住的人。
"有。"林清音说。
她走出观察区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口,她正好碰见刚洗完手的不二周助。他看到她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,那个笑容和他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她今天看懂了那个笑底下的东西——是放松。
"林医生,"他说,"你来看我比赛了?"
"路过。"
"二楼观察区。"他弯着眼睛,"不太像路过。"
林清音瞪了他一眼。
"你今晚回去冰敷左肩四十分钟,"她说,"明天早上来找我,我做一次详细的触诊。"
"好。"
"这段时间不许发球。"
"好。"
"手冢部长那边的说法我会去沟通。"
"好。"
"……你就只会说好?"
不二周助看着她,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他背着光,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,但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笑:
"你说什么我都说好。"
林清音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折了三下的签到表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垂下眼睛说:"你左肩那道伤……"
"嗯?"
"……算了,明天再说。"
她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,白大褂的下摆擦过他手腕的皮肤。不二周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擦过的地方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低下头,笑了。
很轻的、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