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东京的黄昏开始了。天空从蓝变成橙,从橙变成紫。三号球场里最后一颗球还在角落里慢慢滚动,发出细小的、安静的声响。
"明天再说。"不二周助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了一遍这句话,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个月听过的最好听的话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不二周助准时出现在医务室门口。
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,左肩完全裸露出来——显然是故意的。林清音正背对着门在洗手,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身影时,手指在水龙头下顿了一下,然后关上水,擦干手,转过身来。
"坐。"
她指了指治疗床。
不二听话地坐上去。医务室比昨天整洁了很多,药品柜的标签全部换成了手写的小楷,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,空气里有淡淡的酒精和薄荷混合的味道。林清音拉了一把椅子在他侧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医用手套。
"可能会有点疼。"
"好。"
林清音的指尖按上他的左肩时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触诊是一个很安静的过程。她的手指从锁骨开始,沿着肩胛骨的边缘一点一点向下,力度均匀,节奏稳定,像在读一本用盲文写的书。不二周助能感觉到她的指腹在自己肩膀上移动,温度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过来,凉凉的。
她的手指停在某个位置。
"这里。"
"嗯。"
"疼吗?"
"一点点。"
"撒谎。"林清音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低下头去,"你刚才瞳孔缩了一下。这里疼。"
不二周助笑了一下:"你连瞳孔都看?"
"观察是医生的基本功。"
她松开手指,换了另一个角度重新按下去。这次比刚才更用力一些,不二没有出声,但他的左肩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。
"放松。"
"……好。"
"你平时睡觉习惯哪边侧卧?"
"右边。"
"改。"林清音的手继续向下,"这一周开始试着仰卧,如果睡不习惯就在左肩下面垫一个薄枕头。"
"医生还管睡姿?"
"管。"她终于松开了手,摘下医用手套扔进垃圾桶,"你左肩的深层肌腱有轻微粘连,不是很严重,但再拖半年就不好说了。从现在开始每周三次康复训练,我亲自带。配合冲击波治疗,两周后评估效果。"
她站起来,走到电脑前面开始打字。
"今天的训练计划我给你调整了,"她盯着屏幕说,"取消一切发球和高压球,只做底线击球和移动训练,量减少到平时的百分之七十。我跟安西教练沟通过了,他会安排。"
"手冢部长那边——"
"他同意。"
不二周助从治疗床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肩。确实比刚才轻松了一些,但她按过的地方有一种酥酥麻麻的余感,像是被唤醒了一点什么。他看了她一会儿——她坐在电脑前面,脊背挺直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移动,侧脸被屏幕光照得有一点发白。
"林医生。"
"嗯。"
"你有没有想过,"他说,"如果我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?"
林清音的手指停住了。她转过头来看他,眉头微微拧起:"为什么?"
"为了让你来看我。"他笑着说。
医务室里安静了两秒。林清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耳朵尖——不二注意到——有一点点发红。很淡很淡,在屏幕上那层白光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看到了。
"无聊。"她说,转回去继续打字。
不二周助笑着走出了医务室。
那天下午的复健训练,林清音第一次亲自下场指导。
说是指导,其实更像监督。她让不二站在一面镜子前面做上肢的特定角度训练,一组动作重复二十次,每次她都在旁边计数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某种稳定的节拍器。
"十九——二十。休息三十秒。"
"林医生。"
"说。"
"你以前带过运动员复健吗?"
"带过。"
"什么样的运动员?"
"手球、足球、田径。"她低头看表,"休息结束,下一组。"
不二做了下一组。他中间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——她在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轨迹,眼睛微微眯起,嘴唇轻轻抿着,像一个在调整焦距的摄影师。
"林医生。"
"说。"
"你为什么不看网球比赛?"
她的计数停了一拍。
"……什么?"
"我问你好几次了,"不二一边做动作一边说,语气听起来像在聊天气,"你来了这么久,没看过一场完整的比赛。上次来看我,还躲在高处的观察区。你是不是——"
"专心。"林清音打断他。
"好。"他笑了一下。
但那个问题他没有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