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门关上之后，佐藤美咲从绷带架后面探出头来，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清音的侧脸。

"林医生……？"

"嗯。"

"你脸色不太好。"

"……没事。"林清音摘下眼镜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。她的睫毛在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，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，恢复了那种严谨、精确、毫无破绽的表情。

"佐藤，"她说，"帮我调一下训练中心的旧档案。"

"哪一年的？"

"十年前。七月到八月。"

"十年前的档案……可能要找一找，不一定全——"

"找。"

林清音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佐藤美咲觉得那个字听起来不太像"找一下"，更像"必须找到"。

"好……好的。"

医务室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室内球场隐约的击球声——砰砰，砰砰，节奏稳定而急促，像心跳。

林清音重新坐回桌前，把那片核磁影像又举起来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光从上午的偏左移到了正午的偏右，她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雕塑。

片子上那道疤的位置，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
分毫不差。

林清音花了三天时间才拿到十年前的档案。

不是因为找不到，而是因为训练中心的旧档案系统乱得惊人——纸质的和电子的对不上，电子版又分了三个不同时期的系统，每一个的检索逻辑都不一样。佐藤美咲翻了两天，最后是安西教练打了个电话给总务处，从某个落灰的储物间里搬出来一个纸箱。

"就这些了，"安西教练把纸箱放在医务室地上，拍掉手上的灰，"十年前我们还没搬到这个新馆，旧馆的记录有一部分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，剩下的都在这里。"

林清音蹲在地上，打开纸箱。

里面是一个夏天、两个月的训练记录。选手名单、每日训练量、场地安排、天气记录、饮食登记。她翻得很仔细，一张一张地看，手指划过每一页纸的边缘，像一个在废墟里找钥匙的人。

佐藤美咲在旁边蹲着看了十分钟，终于忍不住问："林医生，你在找什么呀？"

"一个人。"

"谁啊？"

"不知道名字。"

"那——"

"但他左肩有伤。"林清音翻到下一页，"七月三十一号，镰仓海边，训练记录显示当天下午是自由活动。"

她继续翻。八月一日的记录，八月二日的，八月三日的。然后她停住了。

八月四日，训练签到表上有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。星号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："左肩划伤，已处理。"

名字是手写的，字迹潦草，她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来：

不二周助。

林清音蹲在那里，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窗外有鸟叫。空调嗡嗡地响。佐藤美咲在她旁边问"找到了吗"，她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压在那页纸上，指腹底下能感觉到十年前的墨水微微凸起的触感，像是那个夏天最后一点温度。

十年前，镰仓，七月三十一号。

她溺水的那天。

她不记得具体日期了，但她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烈，海边人不多，她一个人走到深水区，脚下一滑，被一个浪卷下去。她在水里挣扎了很久，以为自己要死了，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她记得那只手很有力，记得那个人带着她往岸边游的时候，左肩撞上了礁石，她听到一声闷哼，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。

后来她被推到岸上，呛着水回头看的时候，只看到一个背影往海里走了一步又停住——大概是确认她已经安全了——然后就转身走了。她没有看清脸。她只看到他左肩上的血。

"林医生？"

佐藤美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
"……嗯。"

"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？"

林清音合上纸箱，站起来，把那张签到表折好放进口袋。她的动作很轻，但佐藤美咲注意到她把那张纸折了三次，每一次都在同一个方向。

"找到了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