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灵变了。
那个曾经试图用瑜伽、美食和拙劣借口敲开陆沉房门的“热情邻居”,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理直气壮、毫无边界感的“麻烦制造者”。
周一早晨,陆沉刚晨跑回来,就看见苏灵穿着睡衣,毫无形象地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台冒着黑烟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坏了。”苏灵头也没抬,理直气壮地指了指电脑,“借你的网用用,顺便……你会修电脑吧?”
陆沉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台明显是被暴力拆解过又强行组装回去的电脑,淡淡道:“CPU烧了,主板短路。修的钱够买台新的。”
“哦,那就是会修咯?”苏灵把电脑往他怀里一塞,顺势站起身,极其自然地挤进了陆沉刚打开的房门,“谢了,修好放桌上就行。对了,我早饭买多了,这杯豆浆归你。”
陆沉看着怀里那台还在滋滋作响的废铁,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还温热的豆浆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是特务对策局的新策略?糖衣炮弹?
如果是以前,他会直接把电脑扔出去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苏灵那副“我就赖在这了”的无赖模样,他竟没有动手。
或许是因为,比起那些鬼鬼祟祟的窥探,这种明晃晃的“麻烦”,反而显得坦荡一些。
“只有一次。”陆沉将电脑放在角落的桌子上,拿起豆浆喝了一口,“下次再弄坏我的东西,按原价十倍赔偿。”
“成交!”苏灵笑得像只偷腥的猫,盘腿坐在地板上,毫无顾忌地打开了陆沉的冰箱,“喂,你这冰箱里怎么只有蛋白粉和水?你是机器人吗?”
陆沉没有理会她的聒噪,径直走进浴室。
透过磨砂玻璃门,他能感觉到苏灵的目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审视和算计,而是真的在……无聊地发呆。
这种变化很微妙。
就像是一把原本藏在袖子里的刀,突然被扔在了桌面上。虽然还是刀,但至少不用时刻提防它什么时候捅过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灵的“麻烦”层出不穷。
周二,她家停水,来陆沉这洗澡,霸占浴室两个小时,出来后抱怨水温不够热。
周三,她看恐怖片害怕,抱着枕头来敲陆沉的门,非要在他客厅沙发上看完整部电影,结果看到一半自己睡着了,呼噜声震天响。
周四,她点外卖点错了分量,硬塞给陆沉一大袋炸鸡,说“吃不完浪费,帮你解决罪恶感”。
陆沉依旧保持着他的绝对理性。
他会在苏灵洗澡时,精准地计算好时间,在最后一分钟切断热水供应,逼她出来;会在看电影时,面无表情地剧透每一个恐怖情节,直到苏灵气得拿抱枕砸他;会把炸鸡里的皮全部撕掉,只吃肉,然后把热量表发给苏灵,冷冷地提醒她“你上周的体脂率上升了0.5%”。
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一个在拼命地制造“生活气息”,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编织一张情感的网;另一个则像一台精密的过滤器,将所有的“情感杂质”过滤掉,只留下最本质的生存交互。
直到周五晚上。
那天暴雨倾盆,雷声轰鸣。
陆沉正坐在窗边冥想,突然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不是苏灵。
这脚步声沉重、拖沓,伴随着某种液体滴落的声响。
陆沉睁开眼,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。
“血腥味。浓度很高。”
他站起身,刚走到门口,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了。
苏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浑身湿透,白色的T恤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,鲜血正顺着指尖不断滴落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苏灵看到陆沉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虚弱地伸出手,然后一头栽倒在地板上。
陆沉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两指搭在苏灵的颈动脉上。
脉搏细速,失血过多,体温正在快速流失。伤口呈现不规则撕裂状,且带有腐蚀性毒素,是怪人干的。
“愚蠢。”
陆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如果是以前,他会选择无视。特工的生死,与他何干?
但看着苏灵那张因为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,以及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U盘——那是她这几天“借电脑”时,偷偷从他这里拷贝走的“无关紧要”的数据,也是她作为卧底的“投名状”。
这个笨蛋,是为了保护这个东西,才受了重伤?
“既然不想死在我家门口弄脏地板……”
陆沉一把将苏灵横抱起来,走向浴室。
“那就别死。”
他将苏灵放在浴缸里,打开冷水冲刷掉她伤口周围的污泥和毒血。苏灵痛得浑身颤抖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。
“忍着。”
陆沉从急救箱里拿出手术刀、酒精和缝合针线。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,刀锋划过伤口,剔除腐肉,酒精消毒,穿针引线。
整个过程,苏灵都清醒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男人近在咫尺的脸。他的眼神依旧那么平静,没有怜悯,没有焦急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但在那冷酷之下,苏灵似乎感受到了一丝……温度。
那是人类手掌的温度。
“为什么……救我?”苏灵虚弱地问,声音细若游丝。
“因为你吵。”陆沉打好最后一个结,剪断线头,“而且,你欠我的房租和电脑钱,还没还清。”
苏灵愣了一下,随即虚弱地笑了起来,眼泪混着雨水滑落。
“真是个……冷血的混蛋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陆沉站起身,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,“特务对策局的王牌特工,连一只B级怪人都搞不定,真是丢人。”
“那是……两只……”苏灵眼前一黑,彻底昏了过去。
陆沉看着昏迷的苏灵,沉默了片刻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雨幕中,几双猩红的眼睛正在对面的楼顶闪烁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陆沉推开窗户,任由狂风暴雨灌入屋内。他纵身一跃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几分钟后,楼下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,随即归于死寂。
当陆沉回到房间时,手里多了一个还在滴血的怪人眼球。他随手将眼球扔进垃圾桶,然后关好窗户,重新坐回床边。
苏灵还在昏睡,呼吸虽然微弱,但已经平稳了许多。
陆沉看着她,伸手轻轻将她额前的湿发拨开。
“这就是‘羁绊’吗?”
他低声自语,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为了一个麻烦,去招惹更多的麻烦。这种亏本的买卖,似乎只有人类才会做。
但他,好像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