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前的十分钟,教室里总是最吵的。
有人在讨论刚刚结束的数学小测,有人在赶着抄英语单词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还有人抱着水杯去走廊接水。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。
苏知晚坐在座位上,慢慢整理着下午发下来的试卷。
数学试卷刚发下来,红色分数刺得她有点眼晕。
一百五十分的卷子,她只考了九十二分。
虽然不算完全崩盘,但在高手如云的高三(1)班,这个分数实在太不起眼。尤其是数学,每一次都像一道横在她面前的高墙,翻不过去,也绕不开。
她低头把错题一道一道标出来,指尖轻轻压着试卷边缘。
选择题错了五道,填空题错了三道,大题第一问还算勉强,第二问几乎全军覆没。
苏知晚叹了口气,把试卷折好,放进文件夹最里面。
她不是不努力。
相反,她已经很努力了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,晚上十点半才离开,课间也很少出去玩,大部分时间都在刷题、整理错题、背英语作文。
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立刻有回报的。
比如数学。
比如陆屿。
一个是她的短板,一个是她的心事。
林笑笑从外面接水回来,刚坐下就凑过来看她的表情:“怎么了?又被数学打击了?”
苏知晚轻轻点头:“嗯,还是错很多。”
“没事没事,”林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已经比上次进步了,至少这次选择题没全错。”
苏知晚勉强笑了笑。
这话安慰的成分居多。
她知道,自己这点进步,在高三根本不够看。
尤其是当她下意识看向教室最后一排时,那种差距感又一次清晰地冒了出来。
陆屿正坐在那里低头写题。
夕阳落在他的侧脸,鼻梁线条很直,睫毛很长,垂眸时像把浅浅的阴影投在眼下。他手里的笔转得很慢,却从不停顿,像是那些让普通学生焦头烂额的数学题,在他面前根本构不成任何阻碍。
江熠从后门进来,随手把一瓶水放在陆屿桌上。
“又刷题呢?”江熠压低声音,“你这也太卷了,晚自习还没开始呢。”
陆屿没抬头,笔还在继续: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,”江熠笑了声,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陆屿这才微微抬眸,语气平淡:“题型没看完。”
“你真是个怪物。”江熠叹了口气,坐在旁边自己的位置上,“明明已经第一了,还跟没考好一样。”
陆屿没接话。
他只是把刚写完的草稿纸轻轻翻过一页,目光再次落回题目上。
江熠看了他一眼,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扫了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意味深长。
他凑近陆屿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喂,你刚才看排名的时候,是不是特意找人家名字了?”
陆屿笔尖一顿。
只是半秒,又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还没有?”江熠挑眉,“你那眼神都快粘人家名字上了。”
陆屿终于抬眸,淡淡看他一眼:“你话太多。”
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”江熠举手投降,“不过我可提醒你,苏知晚那种女生,你别指望她会主动。她看起来软乎乎的,其实心里比谁都能藏事。”
陆屿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见过她上课走神时悄悄看向窗外的样子,见过她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时耳根发红的样子,也见过她把错题本翻得卷边、却依旧耐心整理每一道题的样子。
她不是耀眼的人。
可她安静、认真、温柔,像傍晚风里轻轻晃动的窗帘,不知不觉就落进了他的视线里。
高二那年第一次分班,他坐在她后面几排。
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。
她穿着白色校服,低头捡掉在地上的笔,头发从肩侧滑下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窗帘轻轻擦过她的发梢。
就在那一瞬间,陆屿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像笔尖落在纸上。
却记了整整两年。
晚自习开始前两分钟,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。
班里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老周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全班,语气严肃:“今天提前说个事。”
“下周开始,学校会安排一轮复习互助小组。”
“成绩靠前的同学带一带成绩薄弱的同学,尤其是数学、物理、英语这三科。”
“不是形式主义,是真的要坐在一起讲题、整理错题、每周复盘。”
全班顿时有了小声议论。
有人觉得麻烦,有人觉得有用,也有人已经开始偷偷猜测自己会和谁一组。
林笑笑立刻兴奋起来,戳了戳苏知晚的胳膊:“听见没?互助小组!说不定能分到学神!”
苏知晚心里一跳。
她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。
陆屿依旧神色平淡,像是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。
也是。
他那样的人,本来就不需要参加什么互助小组。
他不帮别人讲题就不错了。
老周继续说:“分组名单我已经初步定了,明天贴在教室后面。”
“但我先说明,不许挑人,不许换组,不许敷衍。”
“高三了,不是一个人拼命就能赢,班里整体氛围也很重要。”
说完,老周又看了一眼全班。
“另外,这次数学小测,我要重点表扬一个人。”
“陆屿。”
“最后一道大题,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做出来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。
大家早就习惯了陆屿厉害,可每一次听到,还是会忍不住觉得离谱。
一百五十分的数学卷,他不仅能拿高分,还能把别人根本做不出来的压轴题完整写出来。
老周语气缓和了一点:“陆屿,你上来讲一下这道题。”
陆屿放下笔,起身。
他个子很高,站起来的时候影子几乎覆盖了半张课桌。
他走到讲台前,拿起粉笔,动作很干净。
“这道题,两种解法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“第一种,常规思路,设参数,构造函数,计算量大。”
“第二种,换元,转化为几何意义,更快。”
他边说边写。
板书漂亮、利落,步骤清晰得像标准答案。
苏知晚坐在下面认真听。
可听着听着,她忽然发现自己跟不上了。
不是听不懂,而是他的思路太快。
他像是早就看见了题目背后的本质,而她还停留在第一步。
那种差距感,再次变得强烈。
她低头在草稿纸上试着算,越算越乱。
等陆屿讲完下台,她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公式。
林笑笑小声感慨:“学神真的是学神,我刚听懂第一问,他都已经讲完第二问了。”
苏知晚没说话。
她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错误步骤,心里忽然有点难受。
就在这时,一张纸轻轻落在她的桌角。
她愣住。
低头一看。
是一张干净的草稿纸。
上面用黑色字迹写着两种解法。
第一种步骤详细,第二种思路巧妙。
最后一行,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:
“这里容易错。”
苏知晚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。
她猛地回头。
教室最后一排。
陆屿已经重新坐下,低头继续写题,像是什么都没做过。
只有江熠抬眸看了她一眼,然后笑着冲她挑了挑眉。
苏知晚脸颊瞬间热了。
她赶紧把那张草稿纸压在试卷下面,心脏跳得飞快。
是他给的?
可他为什么要给她?
他们明明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
她攥着那张草稿纸,指尖微微发紧。
纸很干净,字迹清瘦有力,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。
他甚至特意标出了她最容易错的地方。
苏知晚忽然想起下午排名公布时,他看向她名字的那半秒停顿。
难道不是错觉?
难道他真的注意到她了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立刻又否定了。
不可能。
他那样的人,怎么会注意到她这种普通女生?
也许只是江熠帮她拿的?
又或者是传错了?
苏知晚越想越乱。
她偷偷把草稿纸拿出来,再看一遍。
没有署名。
可字迹她认得。
下午老师让陆屿上去讲题时,他在黑板上写过。
一模一样。
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,晚自习前的预备铃响了。
老周看了一眼教室,忽然说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互助小组的名单,我临时调整了一下。”
“陆屿。”
全班瞬间安静。
陆屿抬眸。
老周继续说:“你带一个基础薄弱的同学,重点补数学。”
教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我去?老周真让陆屿带学生?”
“谁这么幸运啊?”
“这哪是互助小组,这直接是开小灶啊!”
林笑笑也惊呆了,下意识看向苏知晚。
苏知晚心里同样咯噔一下。
她也想知道,谁会这么幸运。
老周翻开名单,平静地念出那个名字。
“苏知晚。”
空气像是安静了一秒。
苏知晚整个人僵在座位上。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,像听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。
全班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她身上。
苏知晚脸颊唰地一下热了,下意识低下头。
她能感觉到耳边的议论声轻轻响起来。
“苏知晚?”
“她数学确实不太好……”
“但让陆屿带她?这也太夸张了吧。”
“我酸了。”
林笑笑狠狠戳了戳她的胳膊,压低声音:“知晚!你发财了!陆屿带你数学!”
苏知晚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她的心脏跳得太厉害。
耳边嗡嗡的,脸颊发烫,指尖微微发麻。
她猛地回头,看向教室最后一排。
陆屿也正看着她。
这一次,他没有躲开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眼睛里。
他神色依旧很淡,却不是冷漠。
他看着她,平静开口。
“你好。”
“我是陆屿。”
“以后数学,我带你。”
苏知晚望着他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忘了呼吸。
两年的心事,七百多个日夜的悄悄注视,在这一刻,像是终于有了一个轻轻的回声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你好,我是苏知晚。”
陆屿看着她耳根发红的样子。
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像一颗石头落进平静的湖面。
苏知晚的心彻底乱了。
她慌忙转回头,趴在桌面上,假装整理试卷。
可她手里的试卷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。
林笑笑在旁边激动得快要发抖,又不敢大声说话,只能一个劲拍她的腿。
苏知晚没有回应。
她只是把那张来自陆屿的草稿纸,轻轻折好,放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。
晚自习正式开始。
教室里恢复安静。
苏知晚却再也静不下心。
她面前摊着数学题,可视线一次又一次飘向最后一排。
她依旧不敢相信。
陆屿竟然会带她。
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。
而且,他还给她讲题。
苏知晚低头看着错题本里那张草稿纸。
纸上的字迹干净、清瘦、有力。
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,她在图书馆见过他一次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。
她站在窗边收衣服,他从楼下经过。
校服外套被雨水打湿一点,他却走得很慢,像是在看什么。
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看雨景。
现在回想起来,他走的方向,好像正是她所在的这扇窗。
苏知晚的心又开始跳。
她用力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别想太多。
也许只是巧合。
也许他只是顺路。
也许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。
可就在这时,一张纸条从后面轻轻传了过来。
苏知晚愣住。
她回头。
陆屿低头写题,像是没有看她。
她犹豫了一下,悄悄打开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明天午休,到我座位旁边来。”
“我给你讲压轴题。”
苏知晚攥着纸条。
指尖轻轻发抖。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
只是把纸条折好,和那张草稿纸放在一起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晚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过她的脸颊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高三,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原来有些心事,不一定永远只能藏在风里。
也许有一天。
它会被某个人轻轻接住。
比如现在。
比如陆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