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,切割出大片晃眼的光斑,燥热裹挟着淡淡的粉笔灰气息,笼罩着整个高三教学楼。
上午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,喧闹瞬间冲破安静的教室。同学们纷纷收拾桌面,结伴朝着食堂走去,桌椅拉动的声响、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,填满了漫长的午休前间隙。
苏知晚坐在座位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错题本的封皮。
昨天晚自习那张传过来的纸条,还夹在本子最中间,字迹清隽内敛,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敲在她的心尖上。
「明天午休,到我座位旁边来。我给你讲压轴题。」
一想到要主动走到最后一排,靠近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,她的心底就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局促。
脸颊隐隐发烫,连起身的动作都变得迟疑。
“不去食堂吗?再晚一点就要排队挤死了。”林笑笑收拾好书包,低头戳了戳她的胳膊,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不在焉,促狭地眨了眨眼,“哦——我忘了,某人今天有约,要去找学神单独讲题是吧?”
苏知晚慌忙摇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只是问几道数学题而已,别乱说。”
“好好好,只是讲题。”林笑笑忍着笑,故意拉长语调,“那我先去吃饭啦,给你留空位?还是等会儿再来陪你?”
“不用啦,你先去吧,我晚点随便吃点面包就好。”
林笑笑点点头,笑着转身走出教室,偌大的教室渐渐变得空旷。
喧嚣顺着走廊慢慢远去,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守刷题的同学,空气里只剩下风扇缓缓转动的嗡鸣。
苏知晚深吸一口气,低头翻开数学试卷,把昨晚没弄懂的几道压轴题做好标记,又拿出崭新的草稿纸攥在手心。
指尖微微收紧,纸张被捏出浅浅的褶皱。
她坐在原地迟疑了很久,直到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终于攥着试卷,慢慢起身,朝着教室后排走去。
脚步放得很轻,踩在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。
越靠近最后一排,心跳就越不受控制地加快,胸腔里砰砰的声响,几乎要盖过耳边的风声。
陆屿并没有趴在桌上睡觉。
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,单手搭在桌面上,指尖随意捏着一支黑色水笔。
正午的阳光落在他半边肩头,将白色校服染成柔和的暖金色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大半情绪,周身褪去了平日里课堂上的清冷锋利,多了几分慵懒安静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,他缓缓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女孩。
苏知晚停在课桌旁,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手里的试卷攥得有些发皱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陆屿,我来了。”
“坐这边。”
陆屿往里面轻轻挪了挪椅子,腾出旁边靠窗的空位,语气平静自然,没有多余的打量,冲淡了苏知晚心头的紧张。
她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桌面上的草稿纸,鼻尖若有若无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,混杂着纸张淡淡的油墨味,让人莫名心安。
“哪几道不会?”陆屿低头看向摊开的试卷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。
苏知晚指尖点在最后两道函数压轴大题上,小声解释:“思路能摸到一点,但是写到后半段就会卡壳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构造式子。”
陆屿微微颔首,拿起笔,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铺在桌面。
没有直接写出完整答案,而是先在纸上轻轻画出简洁的思维导图,一步步拆解题型框架。
“这道题的陷阱在定义域,你上次出错的地方,就是急于代入计算,忽略了前置范围限制。”
他的语速放缓,声音低沉温润,没有讲台上那种利落的急促,更适合一对一慢慢拆解,“先锁定自变量区间,再拆分函数,就不会越算越乱。”
笔尖在白纸上游走,工整清晰的步骤一点点铺开,条理分明,把绕弯的解题思路梳理得通透易懂。
苏知晚侧着身子低头认真看着,视线偶尔会不经意落在他握笔的手上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,动作沉稳好看,落下的字迹清瘦挺拔,和昨晚悄悄递给她的那张草稿纸,一模一样。
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。
原来那些独自卡在题目里的烦躁、反复演算却找不到出路的挫败,有人愿意这样耐心地停下来,一点点为她拨开迷雾。
“听懂这里了吗?”陆屿停下笔,抬眸看向走神的女孩。
苏知晚猛地回过神,耳尖骤然泛红,连忙低下头看向草稿纸,慌忙点头:“听懂了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陆屿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演算,“高三互助小组,本来就是互相帮忙。”
话虽这么说,苏知晚心里却清楚,班里那么多数学薄弱的同学,老周特意把她分到陆屿身边,本身就带着格外的安排。
更何况,早在分组之前,他就已经默默留意过她的成绩,悄悄给她递过解题草稿。
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,掀动桌角的试卷边角,带着夏末独有的温柔气息。
苏知晚趁着陆屿低头演算的间隙,悄悄抬眼望向窗外。
楼下香樟树的枝叶层层叠叠,光影晃动,恍惚间又想起初见的那个傍晚,晚霞漫过教学楼,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,遥遥望着他的背影。
那时的心动遥远又卑微,只敢藏在草稿纸的缝隙里,藏在一次次若无其事的余光里。
从来没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能坐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看着他为自己讲题。
“这道题你试着自己写一遍。”陆屿把笔轻轻推到她面前,留出空白的草稿纸,“按照刚刚的思路,从头梳理一遍步骤。”
苏知晚接过笔,指尖还有些微微发僵,静下心顺着他梳理的思路往下计算。
中途卡壳停顿的时候,身侧的少年不会直接说出答案,只会轻声提醒一句关键点,恰到好处地点拨,不会剥夺她思考的过程。
一遍写下来,原本晦涩难懂的压轴题,竟然真的顺畅解出了最终结果。
“进步很快。”陆屿看着她写完的步骤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许,“其实你不是思路跟不上,只是容易紧张,做题的时候心态稳住,发挥会更稳。”
这句肯定落在耳里,苏知晚心头像是被晚风轻轻拂过,酸涩又柔软。
长久以来因为成绩平庸滋生的自卑,在这一刻被一点点抚平。
原来她埋头追赶的模样,一直都被人看在眼里。
“我基础太差了,总是拖后腿。”她小声喃喃,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低落。
陆屿放下笔,目光落在桌面堆叠的草稿纸上,语气平淡却认真:“高三从来不是一眼定输赢,慢慢来就好。你愿意沉下心整理错题,已经比很多人都踏实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轻轻看向女孩泛红的侧脸,声音放得更轻:
“我高二就注意到你了,每天都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刷题,很认真。”
苏知晚浑身一僵,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心脏轰然一跳,撞得胸腔阵阵发颤。
高二就注意到她了?
原来不是她单方面长达两年的遥望,原来这场藏在晚风里的暗恋,从很早之前,就已经是双向的留意。
她不敢转头去看他的眼睛,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草稿纸,耳尖一路红到脖颈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轻响,窗外的蝉鸣隐隐传来,午后的安静被一层淡淡的暧昧笼罩。
陆屿没有继续戳破这份小心翼翼的心事,只是重新拿起一张空白草稿纸,在顶端轻轻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:
「下次卡住可以先标记,午休或者晚自习前,都可以过来问。」
没有直白的告白,没有热烈的倾诉。
只有属于十七岁少年独有的内敛温柔,藏在一张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里,藏在一次次不动声色的留意与偏爱之中。
苏知晚轻轻收下这张新的草稿纸,和之前那张小心翼翼叠放在一起,放进错题本里珍藏起来。
纸张薄薄的分量,却承载了整个盛夏最心动的心事。
“谢谢你,陆屿。”她抬起头,眼底漾着柔软的微光,轻声道谢。
少年淡淡弯了弯唇角,是极少展露的浅淡笑意,像晚霞破开云层,温柔得晃眼:
“不用客气,苏知晚。”
阳光缓缓偏移,落在两人并肩的课桌之间。
十七岁的晚风穿过窗棂,落在铺满字迹的草稿纸上,把藏了两年的心事,轻轻吹向了彼此。
午休的时光安静悠长,属于他们的高三双向奔赴,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