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。
南城的夏天总是格外漫长。
已经入秋快半个月,闷热的气温依旧盘踞整座城市,不肯褪去半分余热。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风、街边香樟浓郁的草木气息,还有属于高三学年,独有的、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市一中的开学第二周,高三正式进入全天候备考状态。
不同于高一高二的松散自在,高三教学楼的空气都是凝固的。
整栋楼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打闹,没有喧哗,没有走廊追逐,从清晨六点早自习,到晚上十点晚自习,日复一日,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,循环往复,填满这一年所有的时光。
高三(1)班,全校最强的重点班。
汇聚了全年级成绩最顶尖、最能吃苦的一批学生。这里没有侥幸,没有轻松,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目的地狂奔——高考。
下午两点四十。
一天里最困、最煎熬的午后。
毒辣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,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狠狠砸进教室的玻璃窗。
老旧的白色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、无力地旋转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,像是快要转不动。热风被扇叶搅动,吹在人身上不仅没有凉意,反而更闷更燥。
粉笔灰悬浮在明亮的光束里,轻轻浮沉,缓慢飘落。
讲台上,数学老师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高三第一轮复习的函数专题,语速飞快,板书密密麻麻写满整块黑板。
班里所有人几乎都埋着头,奋笔疾书,记笔记、抄题型、整理错题,不敢有一秒走神。
只有苏知晚,悄悄走神了。
她撑着一侧的下颌,乌黑的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旁,温柔又安静。
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,是她从分班以来就没变过的固定座位。
这个位置很好。
抬头就能看见整片天空,看见云卷云舒,看见傍晚漫天橘色晚霞,也能——不动声色地,看见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人。
苏知晚的目光很轻、很淡,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,悄悄越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,穿过整间教室的距离,稳稳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少年坐在那里。
身姿挺拔,脊背挺得笔直,标准的高中生坐姿,却偏偏比所有人都好看。
陆屿垂着眸,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习题册。
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,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,鼻梁高挺笔直,皮肤是冷白色的,在燥热的午后阳光里,显得格外干净清冷。
他的眼睫毛很长很密,微微垂落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,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
他不爱听课。
或者说,这些对普通高三学生而言艰涩难懂的高三知识点,对他来说太过基础、太过简单。
从高一到高三,永远如此。
老师讲的内容,他早就全会,甚至早已自学完大学内容。
但他从不违纪、从不抬头捣乱、从不睡觉。
只是安静低头,刷自己的拔高真题、竞赛题型、压轴难题。
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生人勿近的屏障。
疏离、冷漠、遥远、高不可攀。
这是所有人眼里的陆屿。
年级永远断层第一的学神,长相优越,气质清冷,性格寡言冷淡,不与人深交,不参与班级任何热闹,独来独往,是整栋高三教学楼最耀眼、也最最难靠近的存在。
可只有苏知晚知道。
这个遥远到像是天上月光一样的少年,是她藏了整整两年的心事。
是她从高一第一次分班、第一次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,就悄悄沦陷、悄悄心动,藏了无数个日夜的、无人知晓的暗恋。
两年。
七百多个日夜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连最好的闺蜜林笑笑,都一无所知。
她太普通了。
长相清秀却不算惊艳,成绩中上平平无奇,性格安静内向,不善言辞,不会主动社交,放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。
而陆屿,是站在顶端的人。
是所有人抬头仰望的存在。
他们之间,像是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星河。
所以她不敢靠近,不敢表露,不敢有丝毫逾矩。
只能远远看着。
在每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。
在每一个晚风温柔的黄昏。
在每一次月考排名公布的时刻。
在每一次球场人声鼎沸的瞬间。
悄悄看他一眼,然后把心动悄悄压下去,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,假装毫不在意。
“知晚,又偷看学神呢?”
耳边传来轻轻的、戏谑的小声嘀咕。
同桌林笑笑侧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偷偷调侃她,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。
苏知晚瞬间回神,耳根下意识微微一热,连忙收回目光,低头假装翻看桌面上的数学笔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没有,我在看黑板。”
“骗谁呢。”林笑笑弯着眼睛笑,“你每次发呆,视线终点绝对是最后一排,我都观察你两年了姐妹。”
苏知晚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心虚,又无奈。
她藏得那么小心,原来还是被同桌看出了端倪。
只不过林笑笑只当她是普通小女生仰慕学神,从来没想过,她是真的、认认真真、喜欢了他整整两年。
“别乱说。”苏知晚轻轻抿唇,声音软软的,“高三了,好好听课。”
“行行行,听课听课。”林笑笑举手投降,随即又压低声音,惋惜地叹气,“不过说真的,陆屿真的太绝了,长得帅成绩又顶尖,就是太冷了,三年没见他对哪个女生笑过,更别说主动说话了。”
“感觉这辈子,都没人能捂热他。”
苏知晚沉默着,没说话。
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。
是啊。
他太冷了。
对谁都一样疏离,一样淡漠。
她也从来没有例外。
这两年,他们同班两年,坐在同一间教室朝夕相处,可两个人说过的话,一只手就能数完。
陌生得像两个路人。
心里那点盛大又卑微的喜欢,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
就在这时。
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停下了讲课。
他推了推眼镜,拿起手边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纸张,拍了拍讲台。
“安静一下。”
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齐刷刷抬头。
“上周的全科模拟月考成绩,排名刚统计完。”
老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,落在每一个学生耳朵里。
“高三第一次大考,整体情况很一般,很多同学松懈了,我不多批评,名次我现在念一遍,大家自己心里有数,清楚自己的位置,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拼多少。”
全班瞬间屏住呼吸,气氛骤然紧绷。
每次念排名,都是高三学生最紧张的时刻。
有人期待进步,有人害怕退步,有人忐忑不安。
苏知晚也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笔,心底微微紧张。
她发挥一直很稳,中上徘徊,不突出,但也不会掉得太离谱。
唯独数学,永远是她的致命短板。
“第一名。”
老师顿了顿,语气习惯性带着赞许。
“陆屿。全科总分689,断层第一,年级唯一六百八十分以上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安静的教室里,响起一阵极轻、极整齐的小声惊叹。
早已是意料之中的结果,可每一次听到,依旧会忍不住心生艳羡。
太厉害了。
断层第二名整整四十分。
根本追不上。
教室最后一排。
被念到名字的少年,依旧神色淡然。
没有抬头,没有动作,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。
仿佛这个让全年级望尘莫及的第一名,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、理所当然的小事。
从容、淡定、波澜不惊。
苏知晚的目光,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。
阳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,干净、清冷、耀眼。
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真好啊。
他永远这么厉害。
无论多少次考试,他永远站在最高处,稳稳不动,耀眼夺目。
老师继续念排名。
第二名、第三名、第四名……前十、前二十。
全是班里常年霸占前排的学霸名字。
林笑笑紧张得抓着苏知晚的胳膊,小声碎碎念:“完了完了,我肯定考砸了,这次数学巨难……”
排名一点点往后推移。
直到老师念到第二十七名。
“苏知晚,年级二百一十四名,班级二十七。”
中规中矩的成绩。
不靠前,不落后,普通,安稳。
苏知晚轻轻松了口气,又有点小小的遗憾。
比上次退步了几名。
果然还是数学拖了大后腿。
她低头,拿出自己的小本本,默默记下自己的排名和分数,眼神暗了暗。
还是太远了。
她和他的距离,依旧遥不可及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排名念完、即将结束的时候。
教室后排,忽然响起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声线。
声音不高,很轻,却穿透整间安静的教室,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老师。”
是陆屿。
全班瞬间安静到极致。
所有人愣住,齐刷刷回头看向最后一排。
太罕见了。
陆屿上课几乎从不主动说话,从不举手提问,从不打断老师讲课。
他是最乖、最自律、最让人省心的学生。
几乎不会主动开口。
数学老师也微微一愣,随即温和开口:“怎么了陆屿?”
少年抬眸,眼底清清淡淡,语气平静无波:“名次单,我看一眼。”
老师没有半点犹豫,随手将整张打印好的、完整的班级名次排名表,直接递了过去。
在班里,陆屿拥有绝对特权。
无论老师还是同学,都默认迁就他、信任他。
修长干净、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来,轻轻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。
少年垂眸。
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排名表格上。
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,他只是习惯性核对自己的分数,看一眼自己的排名。
毕竟每次都是第一,早已成了习惯。
没有人会觉得,他会看别人的名字。
更没有人会觉得,他会特意往后看。
唯独苏知晚。
坐在前三排的她,视线角度刚刚好。
她清清楚楚、完完整整地看见了。
少年的目光,仅仅扫过第一行自己的名字,随即视线毫无停顿,径直向下。
快速掠过前十、前二十的所有学霸名字。
最后。
精准无比、稳稳当当。
落在了第二十七行——她的名字上。
【苏知晚】
三个字。
平平无奇。
淹没在一堆普通名字里。
可他的视线,精准锁定。
指尖捏着纸张的位置,极轻地、极细微地,停顿了半秒。
真的只有半秒。
短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。
短到像是风吹眨眼的一瞬间。
可苏知晚看见了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一秒的停顿,不是错觉。
不是无意扫过。
是刻意、是停留、是目光定格。
心脏在这一刻,毫无预兆地,猛地狠狠一跳。
咚——
一声巨响。
像是撞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和卑微。
心跳骤然乱得一塌糊涂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耳尖唰地一下,彻底滚烫发烫。
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,屏住呼吸,指尖瞬间发麻。
他看她的名字了。
他特意看了。
为什么?
无数个念头疯狂在脑海里炸开、乱撞。
是巧合吗?
是刚好扫到?
还是……
不敢想,不敢猜,不敢妄自多情。
两年的卑微暗恋,早已让她习惯性自卑、习惯性否定自己。
她不敢相信,那样耀眼清冷的他,会留意她这样普通不起眼的人。
仅仅半秒的停留。
却足以让她平静了两年的心底,掀起翻天覆地的海啸。
下一秒。
少年已经收回目光。
神色依旧冷淡,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随手将名次单轻轻对折整齐,抬手递回讲台,嗓音依旧清冽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:
“没问题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。
仿佛刚刚那半秒的停顿,从未存在过。
仿佛他从头到尾,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榜单。
老师接过纸张,点点头:“没问题就好,所有人记住自己的位置,接下来一轮复习抓紧跟上,不要掉队。”
讲台上继续开始讲课。
教室里重新恢复笔尖沙沙的声响。
可苏知晚,再也听不进半个字了。
她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脸颊发烫,心跳飞快,心口又酸又软,密密麻麻的悸动蔓延全身。
刚刚那一幕,反复在脑海里回放。
他垂眸。
他下移目光。
他定格她的名字。
他指尖微顿。
所有细节,清晰无比。
林笑笑还在旁边碎碎念叨成绩,她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整整一节课。
苏知晚都心神恍惚。
直到下课铃声响起。
下午第二节课结束,短暂十分钟课间休息。
教室里瞬间活泛了一点,有人起身接水,有人趴桌睡觉,有人讨论试题。
燥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窗帘轻轻晃动。
苏知晚趴在桌面上,脸颊贴着微凉的书本,心脏依旧久久无法平静。
她悄悄偏过头,透过窗户,看向楼下的篮球场。
夕阳还没落下,阳光依旧明媚。
她不知道,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。
在她转头看窗外的那一刻。
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影上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、隐忍了两年的温柔与心动。
从未让人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