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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君王昏聩,宴起风波

荒田藏玉,断弦逢君

大梁永安七年的万寿宫宴,琉璃灯火璀璨如昼,却照不穿帝王心底的荒唐昏庸。

北境三城失守,藩镇拥兵自重,各州旱涝频发,流民遍野饿殍千里,乱世的烽火早已烧遍大梁半壁江山。可金銮殿上的帝王,全然置苍生社稷于不顾,只顾沉溺声色享乐。年年生辰必大摆筵宴,搜罗天下伶人美色入宫献艺,举国困顿之际,依旧奢靡无度,荒唐至极。

谢徽音伏在冰冷的白玉阶前,身姿纤细单薄。一曲落雪舞毕,殿中称颂之声不绝于耳,满堂权贵阿谀奉承,将这场虚浮的盛宴,衬得愈发讽刺。

她垂着眼睑,长睫低垂,掩去眸底所有的冰冷与鄙夷。

七年了,她日日身处教坊,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虚伪,更看透了这位帝王的凉薄昏聩。当年她父亲谢临,为官半生清正廉明,为保大梁江山,冒死直谏,恳请君王罢奢靡、肃朝纲、御外患,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、阖家倾覆。

忠骨埋荒土,昏君坐明堂。

这乱世流离、山河破碎,从来都不是天意,是君王无道,自毁山河。

龙椅之上,大梁帝眉眼松弛,满脸醉意,目光肆意地在阶下的谢徽音身上流连,全然无半分君王威仪。他阅尽无数宫娥伶姬,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尘的女子。寻常舞姬极尽妖媚讨好,媚态入骨,而眼前之人,身姿绝美,气质清雅,骨子里藏着的疏离傲骨,反倒勾得他心生贪念。

“此伶舞技绝佳,容貌更是脱俗。”帝王撑着案几,酒气浑浊,高声笑道,“朕看你甚是合眼缘,即日起,不必归教坊司,留居宫中乐苑,日日伴驾吧。”

一语落下,满堂瞬间寂静。

空气骤然凝滞,殿内原本喧闹的称颂声戛然而止,百官面面厮觑,无人敢多言一句。

谁都清楚,帝王此言意味着什么。

教坊伶人入宫伴驾,看似一步登天,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,可世人皆知当今帝王沉溺声色,荒淫无度,入宫侍奉,便是从此沦为君王玩物,再无半分尊严可言。

更无人敢忘,泠弦这张清冷脱俗的眉眼,像极了当年冤死的吏部尚书谢临。帝王如今破格抬举罪臣之女,全然不顾朝堂纲纪、世间非议,荒唐行径,令人心惊。

谢徽音心口骤然一沉,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
她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衣袖,指尖掐进掌心,尖锐的刺痛让她强行稳住颤抖的身形。七年隐忍苟活,她忍辱负重,屈身乐坊,不是为了攀附皇权、侍奉昏君,她活着,是为了守住谢家最后的骨气,是为了等着来日,能为满门冤魂寻一个公道。

若是就此入宫伴驾,沦为昏君掌中玩物,谢家清白彻底蒙尘,她半生隐忍,尽数成了笑话。

可君口玉言,金殿之上,违抗圣命,便是死罪。

她伏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音色清浅平稳,听不出半分慌乱,字字恭谨,却藏着不容折辱的底线:“奴婢微贱蒲柳之姿,技艺粗鄙,不敢侍奉天颜。只求陛下恩准,放奴婢归教坊司,守伶人本分,岁岁为大梁歌舞祈福。”

委婉推辞,字字谦卑,却句句拒了帝王的恩宠。
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。

众臣皆惊,谁也没想到,一个低贱的教坊伶人,竟敢公然拂逆帝王心意。

龙椅上的帝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醉意褪去大半,眼底染上暴戾的愠怒。乱世之中,皇权本就日渐式微,各路藩镇不服管束,早已无人真心敬畏他,如今区区一个伶人,也敢当众驳他颜面。

“放肆!”帝王拍案怒斥,金玉酒器相撞,发出刺耳的脆响,“朕赏你荣华,是你的福气,你也敢推辞?”

盛怒之下,殿中无人敢出声劝谏。文武百官要么低头装聋,要么眼神闪躲,人人只求明哲保身,任凭帝王迁怒一介弱质伶人。乱世朝堂,早已无忠臣敢谏,无直臣敢言,只剩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。

就在帝王欲再度降罪、风雨欲来之际,西侧宗室席上,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缓缓响起,沉稳有力,破开满堂凝滞的气氛。

“父皇息怒。”

萧崇砚缓缓抬眸,玄色龙纹锦袍衬得他身姿矜贵,眉目深邃清冷,不卑不亢看向高位帝王。他端着白玉酒杯,神色淡然无波,语气平和,却自带天家威仪,让人不敢忽视。

“儿臣观此女舞风清冽,自带寒骨,心性素来怯弱拘谨,不善宫苑侍奉之事。”

他字字从容,不动声色替她解围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既给足了帝王台阶,又保全了谢徽音的性命。

“万寿盛宴,本为祈福祥和。父皇仁爱宽厚,何必因一介伶人,动雷霆之怒,扫满堂喜庆?不如遂她本心,令其归坊,留一段雅乐佳话,亦是陛下盛世仁怀。”

萧崇砚身为当朝六皇子,手握京畿兵权,是朝堂中唯一敢直言进谏、且能让帝王忌惮之人。

帝王看向自己的皇子,眼底怒意翻涌,却终究不敢发作。他虽昏庸荒唐,却也知晓如今乱世动荡,朝野之中,唯有萧崇砚能稳住京畿局势,万万不能得罪。

僵持片刻,帝王终究压下心头怒火,冷哼一声,敷衍摆手:“罢了,依你所言。无趣得很。”

一句轻描淡写的作罢,便揭过了这场足以让谢徽音身死名裂的祸事。

危机转瞬消解。

谢徽音伏在阶下,心口微微震颤,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她未曾抬头,却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她身上、沉静温和的目光,来自那位端坐席上、清冷疏离的六皇子,萧崇砚。

她与他素不相识,初见之缘,他却在满堂冷漠、无人援手的金殿之上,为她挡去一场灭顶之灾。

殿中灯火依旧辉煌,帝王早已沉溺新的歌舞享乐,再度举杯酣饮,荒唐模样不改半分。山河破碎的忧患,忠良冤死的罪孽,苍生流离的苦难,于他而言,皆不如一场声色宴席重要。

谢徽音缓缓俯身叩首,音色轻而稳:“奴婢谢陛下恩典,谢六皇子宽宥。”

礼毕,她依着礼数,缓缓起身,垂首缓步退出大殿。
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凛冽的晚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殿内的奢靡浊气。她微微侧目,余光悄然扫过西侧席位。

烛火摇曳,少年皇子端坐其间,眉眼清冷,神色淡然,仿佛方才那场解围,不过是举手之劳,不值一提。

乱世昏君当道,庙堂腐朽不堪,人人趋利避害、冷眼旁观。

唯有这金尊玉贵的皇子,于万丈红尘、荒唐宫宴之中,窥见她泥沼未灭的清骨,予她方寸生机。

阶前灯火明暗,风声萧萧。

一场宫宴风波落幕,昏君无道,山河倾颓,而她与他的羁绊,自此,悄然生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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