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玉阶舞罢，初见崇砚

荒田藏玉，断弦逢君

大梁永安七年，暮冬。

岁末寒深，朔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皇城琉璃飞檐，扫去经年浮尘。今日是天子万寿生辰，乱世连年，藩镇作乱，北境战事未歇，朝堂内外人心惶惶，早已无半分盛世升平。可帝王寿宴乃是国之礼制，纵然山河飘摇，紫禁城依旧张灯结彩，以一派极致的富丽堂皇，遮掩底下满目疮痍的乱世残局。

宫灯万盏次第亮起，赤红锦缎缠满朱红廊柱，鎏金烛火灼灼生辉，映照着殿内文武百官、宗室王侯的衣袂冠冕。丝竹雅乐自偏殿悠悠流淌而出，冲淡了殿中暗流涌动的凝重气氛。教坊司奉旨遴选顶尖伶人入宫献艺，层层筛选之下，年仅十五岁的泠弦，得了这千载难逢、亦是步步惊心的御前献舞资格。

无人知晓，教坊司艳名渐起的舞姬泠弦，本名谢徽音。

七年前，先帝一朝龙颜大怒，一纸诏书，倾覆百年谢家。

彼时她方才八岁，父亲身为吏部尚书，因直言进谏、忤逆圣意，落得个通敌罔上的罪名。满门忠烈，男丁尽数处斩，女眷或流放、或没入贱籍。唯有年幼的谢徽音，被废去名姓，打入教坊司，从此洗去世家贵女的一身风骨，困在方寸乐坊之中，日日习舞弄乐，以卑贱伶人之身，苟活于乱世人间。

七年光阴，足以磨平稚子棱角，却磨不碎刻在骨血里的世家底气。

此刻的谢徽音，一身量身定制的月白流仙舞裙，裙摆绣着暗纹云鹤，随步履轻轻摇曳，不显艳俗，只添清冷。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玉簪绾起，未施浓艳粉黛，眉如远山含黛，眸似寒潭藏霜。十五年人生，一半是金尊玉贵的尚书嫡女，一半是低入尘埃的教坊伶人，极致的落差沉淀出她独有的气质，温婉皮囊之下，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与孤傲。

殿中歌舞轮番上演，霓裳罗绮，曼舞轻歌，皆是寻常取悦君上的浮华姿态。百官举杯恭贺，笑语喧哗，看似其乐融融，可谢徽音立在殿侧帷幕之后，垂眸敛息，心头只剩一片寒凉。

她太清楚这宫城的凉薄。

这里是毁了她谢家满门的地方，是囚禁她余生、碾碎她尊严的牢笼。今日她立于万人之上的御前献舞，于旁人是无上殊荣，于她，不过是罪臣之女，被迫戴笑承欢，供帝王权贵取乐罢了。

终于，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：“教坊司泠弦，献《清平落雪舞》。”

谢徽音抬眸，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悲戚，缓步走出帷幕。

殿中喧嚣微滞，无数目光齐齐落于她身上。不同于其他舞姬的娇媚张扬，她身姿纤秾合度，步履轻盈如踏流云，周身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孤韵。

泠泠琴音响起，她旋身而起。

广袖翻飞，如月落长空，身姿流转，似雪落千山。一抬手，一折腰，舞步规整绝美，每一个姿态都极尽雅致，合乎宫廷礼乐规制。七年日夜打磨的舞技，早已炉火纯青，足以艳压整场宴席。

可无人看懂，这支极尽清平雅致的舞曲里，藏着她半生颠沛。

旋转垂眸之间，她眼底掠过七岁以前的光景。那时她是谢家掌上明珠，居于雕梁画栋的尚书府，读书习字，抚琴赏雪，前程坦荡安稳。可一场君心莫测，满门倾覆，从此人间再无谢徽音，只剩伶人泠弦。

舞步翩跹，灯火璀璨，她在万丈荣光的金銮殿上，跳着最体面的舞，藏着最溃烂的伤。

百官纷纷点头称赞，连连赞叹教坊司出了这般绝色伶人。高位之上，帝王含笑颔首，神色慵懒，全然不见当年一纸诏令倾覆忠良的半分愧色。

谢徽音敛尽所有情绪，唯有舞姿愈发从容清冷，如同寒雪覆枝，美而无温。

一曲舞毕，最后一个落定的姿态温婉端庄，广袖垂落，身姿静立如雪后青松。

满殿寂静须臾，随即掌声与称颂声轰然响起。

就在她垂首俯身，欲行跪拜大礼之时，一道清贵淡漠的目光，穿透满堂喧嚣，稳稳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
大殿西侧的宗室席座里，端坐的少年皇子，静静望着阶下舞姬。

是六皇子，萧崇砚。

乱世之中，诸王割据，皇权衰弱，可萧崇砚依旧是大梁最尊贵的天家子嗣。他年少沉稳，手握部分京畿兵权，是朝堂之中最受忌惮、也最受倚重的皇子。今夜万寿盛宴，他一袭玄色织金龙纹锦袍，墨发玉冠，身姿挺拔如松。眉目清隽深邃，自带天家威仪，气质清冷疏离，与周遭嬉笑逢迎的权贵截然不同。

方才满堂艳舞，他始终垂眸执杯，神色淡然，无一入眼。

唯独方才这一曲《清平落雪》，让他抬了眼。

他阅尽宫廷风月，见惯了教坊伶人的刻意献媚、矫揉造作，可眼前这女子不同。她的舞合规矩、极尽完美，却无半分讨好逢迎的俗气。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清冷傲骨，那舞步间不经意流露的书卷气韵，绝非寻常贱籍伶人所能拥有。

太干净，也太倔强。

像是一株生在淤泥深潭里的白玉兰，身处卑贱泥沼，却硬生生守住了一身清骨，不染半分风尘俗气。

萧崇砚指尖轻捏白玉酒杯，眸光沉沉，细细打量着阶下跪伏的女子。

他隐约记得，七年前谢家一案，满门抄没，尚书谢临唯一的嫡女，年幼入了教坊司。

眼前人眉眼清冷，风骨卓然，与传闻中那位书香世家的嫡女，隐隐重合。

人声鼎沸的大殿里，烛火摇曳，百官称颂不绝。

谢徽音静静伏于冰冷玉阶之上，衣衫轻落，身姿单薄。她不知上方谁在看她，不知这场盛世喧嚣的宴席里，有一位身居九重的皇子，一眼看穿了她风尘皮囊下，被深埋七年的世家玉骨。

风从殿门缝隙涌入，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
山河乱世，金殿繁华。

断弦伶人，初见天尊。

荒芜岁月里的两枚蒙尘之玉，于此喧嚣盛世一宴，悄然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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