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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玉筵惊变,风雪留人

荒田藏玉,断弦逢君

万寿宫宴风波暂歇,殿内奢靡喧闹依旧。

帝王压下怒火,再度沉溺丝酒声色,仿佛方才伶人拒宠、龙颜震怒的惊险一幕,不过是宴席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大梁早已没了盛世风骨,君王怠政、朝堂空腐,外头烽火连天、州县失守,深宫却依旧夜夜笙歌,荒唐得令人心底发寒。

谢徽音躬身退下玉阶,步履轻缓,脊背始终挺直,未露半分仓皇。

殿外寒风穿廊,卷着残雪碎粒扑在面颊,冰冷刺骨,恰好压下了她胸腔里翻涌的惊惧与酸涩。方才帝王一句留宫伴驾,几乎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若是寻常教坊女子,定然感恩戴德、趋之若鹜,可于她谢徽音而言,这不是恩宠,是折辱,是将谢家仅剩的清白风骨,彻底碾入尘埃。

七年蛰伏,她苟活教坊,忍尽卑贱冷眼,不是为了侍奉昏君,而是为了守住忠良之后的底气,等待一个沉冤得雪的来日。

方才满堂文武,数百朝臣,人人身居高位,食君之禄、受国之恩,却在君王蛮横轻薄、欲辱罪臣孤女之时,尽数缄口、冷眼旁观。满殿朱紫,竟无一人敢替她半句陈情。

唯有萧崇砚。

那位高居宗室席位、清冷疏离的六皇子,于众声沉默里,淡淡一语,便替她挡下一场灭顶灾祸。

谢徽音垂眸敛神,指尖依旧微颤。她出身世家,自幼熟读史书,最懂天家无情、皇权冰冷。乱世之中,皇子皆各有城府,各谋权路,从无无端的善意。她不敢妄念恩情,只当是今日命不该绝,侥幸得生。

她立在殿外廊下,静待教坊众人一同退席,本以为这场荒唐凶险的万寿宴,至此便落下帷幕,却未曾想,真正的变故,才刚刚悄然降临。

殿内乐声缠绵,醉语喧嚣,暗处的风波早已暗流涌动。

当今大梁乱世,藩镇割据四起,手握重兵的地方节度使早已不受朝廷节制,其中以东平藩势力最盛,隐隐有架空皇室、取而代之之势。此次万寿宴,东平藩特意遣世子入朝赴宴,名为朝拜贺寿,实则窥探皇城虚实,伺机而动。

那东平世子性子阴鸷跋扈,向来目中无人,仗藩镇兵权在手,从不将孱弱皇室放在眼里。方才殿中歌舞,他全程冷眼睥睨,对满堂繁华视若无睹,唯独在谢徽音起舞之时,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,贪欲之色毫不掩饰。

帝王欲将她纳入宫中被阻,旁人只当是小事一桩,可东平世子心中早已生了歹念。

皇室孱弱,皇子掣肘,君王昏庸,他区区藩王世子,自然敢在皇城禁地、万寿盛宴之上,行僭越妄为之事。

未过片刻,殿内酒酣耳热,帝王已然醉得昏昏沉沉,歪靠龙椅,任由伶人环绕奉承,彻底失了一国之君的仪态。朝臣纷纷放松警惕,交杯换盏,一派虚假太平。

忽的,东平世子骤然举杯起身,高声朗笑,声音穿透满堂丝竹:“陛下寿辰,臣观教坊伶人技艺卓绝,尤其是方才献舞的泠弦姑娘,舞姿绝世,容貌倾城!”

此话一出,殿内喧闹骤然一滞。

所有人皆知他不怀好意。

他目光直直望向殿外廊下立着的谢徽音,毫无顾忌,轻浮放肆,全然无视皇家礼制:“皇城深宫拘束佳人,未免可惜。臣藩地风光正好,山水清阔,愿向陛下求取此伶,带回东平幕府,日日献舞,为陛下遥祝千秋!”

一语惊四座!

当众讨要皇家宴乐伶人,是赤裸裸的僭越,是藐视皇权,更是当众折辱大梁朝堂!

乱世藩镇嚣张跋扈,至此展露无遗。

满堂瞬间死寂,无人敢应声。朝臣面色发白,纷纷垂首,不敢掺和皇室与藩镇的争端。如今东平藩兵强马壮,朝廷节节退让,无人敢触其锋芒。

高位之上,帝王醉意昏沉,脑子早已混沌不堪,被酒色掏空心智,竟丝觉不出其中羞辱,反而哈哈一笑,随意摆手:“不过一介伶人,世子喜欢,便赐你便是。”

轻飘飘一句赐人,将一个活生生的人,当作玩物器皿,随意转送交易。

荒唐昏聩,至此极致。

廊下的谢徽音浑身一冷,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

躲过君王深宫囚笼,却逃不过藩镇虎口。

她听闻过东平幕府的残暴阴狠,藩地律法废弛,权贵荒淫无道,府中伶姬从无善终,大多被肆意折辱,惨死荒野。若是被送入东平藩地,她不仅终身再无出头之日,连尸骨都难存全。

绝境,再次轰然降临。

谢徽音指尖死死扣住掌心,刺骨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抬眸望向殿内,满目朱红锦绣、灯火璀璨,可这金碧皇城,于她而言,竟是无处容身的炼狱。

七年教坊为奴,步步隐忍、步步退让,可乱世浮沉,卑贱之人,从无自主命运的资格。

就在东平世子面露狞笑,等着内侍传旨押人之际,一道沉冷的声线,骤然破开凝滞空气。

“不可。”

寥寥二字,清冽有力,带着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仪,压得满堂喧嚣尽数沉寂。

萧崇砚缓缓抬眼,方才慵懒闲适的神色尽数褪去,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寒色。他端坐席上,玄色龙纹锦袍肃穆庄重,周身气场冷冽逼人,哪怕面对手握重兵的藩王世子,亦无半分退让。

他眸光冷淡扫过东平世子,字字清晰,句句守礼,却字字锋芒暗藏:“万寿国宴,教坊伶人乃朝廷礼乐所属,属皇城礼制仪仗,非君王私物,非人情玩物。藩王世子擅求宫廷乐伶,逾制越礼,不合君臣规矩。”

一语点破对方僭越罪责。

东平世子脸色骤然一僵,笑意凝滞在脸上,心底怒火翻涌,却碍于皇子身份,不敢当众发作。

萧崇砚目光复落向高位昏醉的帝王,声音沉稳不改:“父皇,礼制不可废,国体不可辱。如今四方藩镇本就流言四起,若今日皇家当众私赠乐伶,落人口实,更令天下小觑大梁皇室,徒增祸端。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。”

他句句为公,字字为朝,情理兼备,无人能辩驳。

帝王醉意被这几句凛然言辞惊醒大半,混沌脑子终于回过些许神思。他虽荒唐昏庸,却也知晓藩镇本就势大难制,今日若是真的纵容对方逾制,只会让皇室威严彻底扫地。

帝王面色几番变幻,终究悻悻摆手:“罢了,是朕失察。此事作罢。”

短短一瞬,再次救下谢徽音一命。

东平世子面色铁青,死死攥紧酒杯,眼底藏满阴戾不甘,却只能强行忍下,躬身俯首谢恩。

一场藩镇逼宫、朝堂蒙羞的惊天变故,被萧崇砚三言两语,稳稳化解。

殿外风雪渐急,吹得宫灯摇曳不定,光影斑驳摇晃。

谢徽音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她隔着层层殿宇灯火,遥遥望着那位端坐于宗室席位的少年皇子。他依旧神色清冷,仿佛方才力挽狂澜、护住皇室体面、护住她微末性命的举动,不过是举手之劳,不值挂齿。

可谢徽音心底,早已翻起滔天巨浪。

今夜短短一场宫宴,两度绝境,两次逢生。

一次是君王轻薄欲囚她于深宫,一次是藩镇跋扈欲夺她入狼窝。

满堂权贵、文武朝臣,人人惜命自保,冷眼旁观她坠入深渊,唯有萧崇砚,两次挺身而出,于乱世荒唐朝堂之中,护下她这粒尘埃般卑微的性命。

她是罪臣遗孤,是贱籍伶人,是这乱世之中最无足轻重的小人物。

而他是天家皇子,金尊玉贵,手握权柄,身负社稷。

云泥之别,山河相隔。

本是永不相交的两个人,却在这场风波迭起的荒唐宫宴里,被命运紧紧牵系。

宴席后续的喧嚣,再也入不了谢徽音的耳。

她垂首伫立风雪之中,眼底七年不曾动摇的死寂寒冰,第一次,悄然裂开一道细微小缝。

荒田乱世,山河破碎,人人自顾不暇。

唯有他,见她尘泥傲骨,惜她微末性命,护她满身残霜。

断弦逢君,原来这世间荒芜岁月里,真的有人,愿为她这枚蒙尘碎玉,挡尽人间风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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