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药房,张姐已经拉好了布帘子。
左边一挂,右边一挂,男的左女的右。
"进去换,三分钟。别锁门——万一你们在里面出什么事,我好进去捞。"
说"捞"字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。
但孙亮注意到她的眼睛又先扫了一遍所有人的鞋。
扫完之后她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,写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在数数。
孙亮撩开左边的布帘。
帘子后面是一个窄小隔间,墙上一个铁钩,地上一双塑料拖鞋,码数正好。
他站进去的时候后背抵着墙,面前是布帘,右胳膊肘能碰到另一面墙壁。
全封闭的小空间,但关上门的一瞬间他觉得背后有风——头皮发凉,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对着他的发旋吹气。
他猛地转身,背后只有贴着白瓷砖的墙面,瓷砖摸上去是温的。
他迅速把便服脱下来。
脱到裤子的时候,口袋里的纸条硌了一下大腿——"别吞"那张纸条。
他犹豫了一秒,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新病号服的上兜里。
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号。
裤腿长了半截,袖口也长了,缩起来能盖住半个手背。
他穿好的瞬间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很沉,比布料的重量沉得多,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缝进了夹层里。
他撩起布帘走了出去,温馨此时已经换好,她就站在外面,然后两人对视了。
灰色的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,张姐正拿一个透明塑封袋往里装。
她拿出一张白色标签,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,贴上去——S-07-019。
孙亮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标签上的编号跟温馨病号服胸口的刺绣一模一样。
十一人换好了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,围坐在药房的塑料椅上。
椅子是旧的,坐上去嘎吱响。
面前一人一个纸杯,三颗白色药片静悄悄地躺在杯底。
张姐抱着胳膊靠在中药柜上,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,像在打拍子,又像在数数。
三分钟过去了。
没有人动。
张姐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:"吃啊,等着我喂?"
又是一阵沉默。
雕老六一直盯着面前纸杯里的三颗药片。
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,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——这个动作很轻,但萧一白注意到了。
雕老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在犹豫,而是在回忆。
他见过这场面。
三颗白药片,一个白纸杯,一个催你吃下去的人。
一模一样。
几个月之前,雕老六被人当成精神病塞进过一家医院。
他没病。
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病。
但几个月里每天早晚各一次,护士端着纸杯站在他面前,看他把药咽下去才能走。
他学会了含在舌下,学会了藏进腮帮子里,学会了在张开嘴的那一刻让舌头翻过来盖住药片。
他知道这药不能吃。
他也知道不吃会怎样。
"第三遍。"张姐的声音冷下来,"杯子里的药再不进嘴,那就换别的方式。"
雕老六抬起眼皮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塑料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端起纸杯,三颗药片倒进嘴里,仰头,腮帮子动了一下,喉结滚动,嘴唇紧紧抿着。
然后他把空杯子倒扣在桌面上,杯口朝下,发出"啪"的一声。
张姐盯着他。
雕老六张开嘴。
舌尖平铺,上下牙床之间空荡荡的。
他的嘴角甚至往上提了提,像在说——看吧,吃了。
贴着舌底的那条软肉,被舌尖严严实实地压着。
三颗药片的苦味顺着唾液往下渗,喉头泛起一阵涩意,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张姐看了他两秒,点头,在记录板上划了一道。
萧一白扫了雕老六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旁人捕捉不到任何信息,但雕老六读懂了——做得对。
萧一白端起自己的纸杯,三颗药片倒进嘴里,仰头吞下,张嘴亮杯。
动作干净利落,比雕老六还像那么回事。
药片在他嘴里也只待了一瞬,就被舌根顶上颚的力道推到了左侧牙床的夹缝里。
庄必凡第三个。
他看了一眼萧一白,又看了一眼雕老六,把药片倒进嘴里,喉咙里发出"咕"的一声响,听起来像咽了,实际上那三颗药片正贴在他的上颚,被吸住了。
然后是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每个人都学了前面人的样子——含住、藏好、张嘴、亮杯。
温馨做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药片差点滑进喉咙,但她硬是靠着舌头的力道把它们顶了回来,鼻尖沁出一层细汗。
孙亮是最后一个。
他把三颗白药片倒进嘴里含着,舌尖尝到极苦的滋味,像碾碎了的黄连拌着铁锈。
他假装仰头吞咽,舌头灵活地把药片推进了右侧腮帮子内侧,藏在牙床和脸颊之间的缝隙里。
张姐挨个看过所有人的空杯子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药房的瓷砖缝上,十一个人围着半圆形坐着,她在中间绕了一圈。
走到每个人面前时都停下来看一眼,看完下一个。
绕完最后一圈,她回到柜台后面,拿起笔在记录板的末尾写了一个字。
字是倒着写的——墨迹从纸背透过来,在孙亮这边看,那个字像"满",又像"完"。
"行了。"张姐把笔帽盖上,"都吃了就好。病房去吧,床位护士给你们分好了。"
她转身去整理中药柜,背对着所有人。
雕老六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,抿着嘴,舌头下面的药片还在。
路过萧一白的时候,萧一白从他身侧擦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"做的不错。"
雕老六没有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