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房的门比想象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孙亮跟在萧一白后面挤进去,门框擦过肩膀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苦的,像熬久了的药渣混着消毒水的底味,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鼻腔记住了,像记住了某种不该记住的气味。
张姐坐在柜台后面。
五十来岁,短发花白,没戴护士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蓝褂,胳膊肘那儿磨出了毛边。
她面前的长桌上确实摆着十四个纸杯,排成两排,整整齐齐,药片白花花的,像一排牙齿等着挨个儿数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姐身后的柜子上。
中药柜,那种老式的、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的柜子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少说有两三百个格子。
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白标签,用毛笔写着药材名——当归、茯苓、黄芪、甘草、远志、龙骨——都是正经中药,没什么特殊。
然后孙亮看见了最底下一排。
标签上的字被刮掉了,只剩下淡墨的残痕,但纸张下面隐隐透出新的笔迹,某种深红色的液体写了几个字,被抽屉的边缘压着,看不完整。
他弯了弯腰想看得更清楚,红字笔画的第一撇像"死",又像"安"——跟门外的牌匾上那个缺了最后一笔的"安"字同一种写法。
"看什么看?没见过药柜?"
张姐一拍桌面,桌面上的纸杯跟着颤了一下,三颗药片从杯沿跳了跳,落回杯底。
她的嗓门比周敏护士还大,中气十足,像在食堂里吆喝插队的学生。
但孙亮注意到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先看了所有人的鞋,然后才抬起来看脸。
她在数人。
不是数人头,是在数鞋。
孙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灰蓝色的运动鞋,鞋带系得很紧,但左脚外侧有一道泥痕——地铁站里蹭的。
张姐看完所有人的鞋,目光收回的时候,在孙亮左脚多停了半秒。
然后她皱起眉头。
"你们这穿的什么玩意儿?"张姐的手从柜台上方伸出来,食指在十一个人身上挨个点过去,"铆钉皮夹克?破洞牛仔裤?那姑娘你穿的是裙子吧?不到膝盖?这是疗养院,不是夜店!病人就应该有个病人样!病号服都不穿,像个什么样!"
一个绑着丸子头的女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——白色上衣下身是一件短裙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——抿了抿嘴没说话。
但张姐照样点到了她。
全都不合格。"张姐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钥匙,哗啦啦响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窄小的药房里格外清脆,"病号服在走廊尽头的储藏室,左手边第二间。每人一套,蓝白条纹的,裤子松紧带的,衣服扣子在前面的。领了回来在这换——"她指了指药房角落的布帘子,帘子是旧白布做的,洗得发薄,半透明,"帘子后头换。换下来的私人物品登记上缴,出院的时候还你们。"
庄必凡往前迈了一步,正想开口,被萧一白用眼刀钉了回去。
"还愣着干嘛?!"张姐又拍了一下桌子,"储藏室门没锁,自己拿。我在这等你们,十分钟之内都给我换好了回来吃药,别让我下去抓人。"
她最后那句话的用词让几人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"下去抓人"。
下到哪里去?
这栋楼一共七层,储藏室在走廊尽头,跟"下去"有什么关系?
但他没说出口。
所有人鱼贯退出药房,沿着走廊朝尽头走。
身后张姐的声音追过来:"蓝白条纹的!别拿错了!旁边有灰色的那是隔离服,你们穿不着——暂时。"
"暂时"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走廊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。
日光灯管末端有几根在闪,频率不一致,有的快有的慢,让整条走廊的光线像在呼吸,一明一灭之间,墙上的瓷砖接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。
孙亮没敢凑近看,只当自己眼花。
他走在队伍中间,数着墙上的门牌号:药房、处置室、值班室、观察室、电疗室……然后是一扇双开的铁皮门,门上有油漆刷着"储藏室"三个字,红漆,刷得很厚,像怕人看不见,又像怕人看见底下原本写着别的字。
门确实是开着的。
铁皮门缝里夹着一团揉皱的报纸,卡在那里,所以门关不严。
不知道是谁塞的,也不知道是想让谁进去。
萧一白第一个推门进去。
储藏室很大,比药房大三倍,货架一排排码到天花板。
大部分货架上堆叠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整整齐齐,用透明塑料膜裹成方块。
角落里还有灰色、黑色、甚至白色的,码数都偏大,像给特定体型的人准备的。
墙角立着几个铁皮柜,柜门锁着,上面贴的标签已经褪色到只剩白纸。
地面上扔着几双塑料拖鞋,码数不一,其中一双鞋底朝上,鞋底纹路里嵌着干掉的暗红色粉末。
"拿蓝白条纹的。"庄必凡伸手掀开塑料膜,"一人两套,万一弄脏了有的换。"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镇定,像一个有经验的老手
但孙亮注意到庄必凡的手指在发抖。
他掀开塑料膜的时候,最上面那件病号服的领口内侧有一片暗黄色的污渍,像干涸很久的汗渍,又像别的什么。
每个人拿了两套。
孙亮抽出的那两件叠得很整齐,但他在展平的时候,看见左侧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串编号。
黑线绣的,针脚细密,像是缝在衣服面料里而不是后来缝上去的——S-06-018。
他把衣服翻到背面,没有编号了。
但第二件的袖口内侧,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词:"别回头"。
字迹很小,写得急促,像是某个穿这件衣服的人趁人不注意飞快留下的。
孙亮抬眼看了萧一白。
萧一白正好也看向他,手里拿着一件同样绣着编号的病号服,微微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别声张。
储藏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手里的病号服。
没有人说话,但孙亮听见了另一种声音——从货架深处传来,极轻极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塑料膜底下翻身。
"走。"萧一白抱着病号服转身,后背贴着门框挤了出去。
十一个人抱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往回走。
经过走廊那面椭圆镜子时,孙亮余光瞥过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次他很确定——镜子里的人数比现实中多了一个。
多出来的那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,也抱着一摞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人的病号服胸口的编号是S-06-000。
而且那个人的鞋子——孙亮看不到镜中人的脚,镜子只照到腰部以上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镜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比现实中慢了一拍。
他的左手刚垂下去,镜中的他左手还在腰间。
萧一白已经转过半个身,镜中的萧一白还在往前看。
除了那个多出来的人。
那个人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抱着衣服,姿势像在等谁回头。
孙亮没敢回头。
他只当自己没看见,跟着队伍快步回到了药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