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十一个人重新聚成一团,朝公告栏走去。
孙亮走在最后,右侧腮帮子里的三颗药片缓慢融化着,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淌,他得时不时咽一口唾沫才不至于让那苦味呛出咳嗽来。
但他听见镜子方向传来一个声音——极轻极轻,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呼气声。
十一个人的名字列在上面,字迹端正娟秀,像某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笔一画写下来的。
孙亮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,后面跟着"305室,2床"。
他旁边站着雕老六。
雕老六的床位是"306室,1床"。
而萧一白的那一栏写着"306室,2床"。
雕老六和萧一白同一间。
孙亮抬眼看了雕老六一眼。
雕老六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从裤缝上松开,搭在了后颈上揉了揉,像在活动颈椎。
这个动作让孙亮想起一个词——放松。
雕老六在同屋是萧一白之后放松了。
走廊尽头,周敏护士的高跟鞋又响了起来,由远及近。
这一次她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,像在赶时间。
"别磨蹭了,去病房。盥洗室在每层楼东头,热水只供应到晚上九点。还有——"
她停在他们面前,目光挨个点过所有人的鞋。数完了,才抬起眼睛。
"晚上熄灯以后别出来。谁出来,谁就不一定能回去了。"
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声沿着走廊退回拐角,消失。
萧一白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次周敏护士转身的时候,她的鞋跟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先拧一下再迈步。
她是整个人直挺挺地转过去的,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,轴心在脊椎正中央。
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穿着整齐的蓝白条纹病号服。
日光灯管在头顶一明一暗。
窗外,黑色的雾已经彻底吞没了来时的路,石板地不见了,路灯也不见了,整个世界缩成了这一栋楼。
雕老六终于把舌头下面的三颗药片吐进手心里。
白色的药片已经被唾液泡软了,表面起了一层毛茸茸的薄膜。
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薄膜底下露出了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要用指甲盖放大才能辨认。
三个药片上各有一个字,拼起来是——
"你。在。里。"
萧一白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吐出了自己藏的那三颗。
泡软后的药片上同样浮出了字。
"里。面。有。"
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孙亮。
孙亮把右侧腮帮子里的药片抠出来,三颗药片已经融化了一半,但剩下的那一半上面,字迹依然清晰——"人。不。对。"
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,那张床位分配表的右下角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。
墨迹是新的,还在微微反光,像刚写上去不久。
字迹和药片上的一样:
"别数了。十一个人不对。你们里面有十二个人。"
雕老六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的笑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像叹气又像冷笑。
"又来了。"他说,声音很平,"这破地方跟之前关我那间,一个德性。"
走廊的灯忽然全灭了。
三秒后重新亮起的时候,十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还站在原地。
但孙亮发誓,他在灯灭的那三秒里听见了一声笑——从镜子的方向传来的,一个男人的低笑,压抑着,像捂住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。
他上兜里,"别吞"那张纸条贴着胸口,纸面忽然变得温热,像被体温焐久了,又像被别的什么东西从外面烘着。
雕老六手里握着药片,打算回病房再把它扔进厕所,让它顺着马桶的水消失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走了两步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:"306室。一楼,左转,第三间。一白,你跟上。"
萧一白没有回应,只是大步走过去。
起初是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的脚步,后来成了两人并肩而行。
孙亮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雕老六说"又来了"的时候,语气不像是在抱怨这个疗养院。
他像在抱怨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——七楼天花板的正中央、墙体与墙体的夹缝深处——有一间不存在于任何图纸上的房间。
房间里有一面墙,墙上嵌着八个凹槽,七个里已经填了东西,只有最后一个空着。
第八个凹槽的形状,正好是一张脸的轮廓。
走廊里,孙亮把手伸进上兜摸了摸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"别吞"两个字底下,纸面已经开始透出新的墨迹,正在慢慢浮现,像水从纸背面渗过来。
他不敢看。
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名字。
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一个在进入圣安息之前就已经死了三年的人。
那个人的名字也叫孙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