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圣安息疗养院

迷雾是从地铁站出口开始追他们的。

孙亮走在最前面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黑色的雾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蠕动，吞掉了他们刚才踩过的每一块地砖。

它不疾不徐，像是在放牧。

"走快点。"温馨压着声音说，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
她身后跟着六个人，四个男的、两个女的，有些似乎还没适应，颜色有些不太好，而有些已经完全进入状态，一脸平静。

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的嘴角还在发抖，从地铁站那场"意外"之后就没停过。

孙亮没问她看见了什么，问了也白问，每个人看见的东西都一样，这是这个该死的世界唯一的"公平"。

然后孙亮看见了萧一白。

隔着大约五十米的灰雾，萧一白站在一根歪斜的路灯下面，左手插兜，右手则是弯曲着的，它像是在看时间。

他身后是庄必凡和一张非常陌生的脸。

兴许是个新人。

两拨人隔着雾对视了三秒钟。

"操。"庄必凡先开口，嗓门大得像在喊山，"你们TM终于来了，刚才不远就看到你们了，你们一直没走过来，我还以为你们在那里就已经被鬼吃了。"

孙亮没有说话，快步走过去。

两拨人汇合的一瞬间，他莫名松了一口气——人数对了，11个人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
在这种地方，人数对得上就是最大的幸运。

萧一白把右手放下，偏头朝前方："自己看。"

孙亮和温馨以及其余6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雾在往前涌，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，缓缓退出一条路。

路的尽头，一座建筑从灰白色的天幕里浮了出来。

圣安息精神疗养院。

牌匾是暗铜色的，上面刻着全称——"圣安息第七区精神疗养院"——字体端庄修长，像是某个体面人用尽最后的耐心一笔一画刻出来的。

"安"字缺了最后一笔，但看久了会觉得那个缺口本身就是一个笔画，只是刻字的人故意停在了那里。
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
这座疗养院太正常了。

正常得不像真的。

三层高的主楼，米黄色的外墙，窗户整齐干净，窗台上甚至还摆着几盆绿萝。

铁艺大门敞开着，门前的石板路扫得一丝落叶都没有。

没有尸体，没有血迹，没有挂在屋檐下的任何东西。

整座建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像一个正在午睡的老人。

正是这份安静让庄必凡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，就连萧一白也皱了皱眉头。

他见过太多次"正常"了。每一次"正常"底下都压着东西，就像平静的水面底下永远有东西在游，你看不见，但你知道它在。

"走。"萧一白抬脚向前迈出一步，"别在门口站着。"

十一个人鱼贯而入。

前脚刚踏进大门，孙亮就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高跟鞋，大理石板，频率均匀，由远及近，像某种节拍器。

不止他一个，其他人也都听到了这个脚步声。

"干什么呢你们！"

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从门廊里快步走出来，三十出头的样子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胸牌上写着"周敏"。

她的表情是纯粹的不耐烦，和任何一家普通医院里嫌病人挡了路的护士没有任何区别。

"几点了还在这晃？吃药时间都过了！"

孙亮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。

屏幕是黑的，没有时间显示，但他记得他们来的时候是八点多钟。

可疗养院里的光线让他觉得已经是下午了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的位置。

"愣着干什么？走廊尽头左转，药房！"周敏护士扬了扬手里的记录板，"每个人都要去，别让我一个个点名。"

她说话的时候，眼睛扫过十一个人的脸，视线均匀、快速、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一秒，就像在对十四个真正的病人说话。

温馨往前迈了半步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
"别跟护士顶嘴。"萧一白从她身后伸出手，按住了她的肩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第一天来，听话。"

周敏护士看了萧一白一眼，难得地点了点头："这个病人还行，知道规矩。其他人赶紧的，药房张姐等你们半小时了，再不去她该骂我了。"

说完她转身就走，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。

走到拐角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平平地飘过来："对了。走廊右边那面镜子，别盯着看。看久了容易头晕。"

十一个人站在疗养院的大厅里。

地面是水磨石的，擦得锃亮，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。

大厅左侧有一面公告栏，贴着"本周食谱""康复活动安排"和一张手写的"表扬信"，落款是三个病人签名，字迹工整，内容无非是"感谢护士姐姐照顾我"。

右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

椭圆形的，镶着老旧的木框，镜面有些发黄，像用了很多年。

孙亮余光扫过去的时候，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比现实中多了一个，但他不敢转头去数。

在这个地方，数清楚人数本身就是一种挑衅。

走廊深处传来药房张姐的喊声："来——了——没——啊——！"

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像个不耐烦的食堂阿姨，又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在确认自己的等没有白费。

萧一白把两只手都插回兜里，朝走廊尽头走去。

路过孙亮身边时，他嘴唇几乎没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"别吃下去。"

然后他走进了药房的门。

温馨站在原地，跟孙亮对视了一眼。

走廊里的日光灯轻轻的闪烁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