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当太阳从东边慢慢探出头的时候,那束光芒将会冲破黑夜的黑暗,黎明,将会到来。
萧一白醒来的时候,太阳的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照射了进来,很耀眼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,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蜿蜒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如果天花板有眼睛,或者说如果天花板有意识,会说话的话,那么天花板可能会对着萧一白说:兄弟你要单挑吗?他盯着那条裂缝,想象它突然裂开,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,一把钥匙,或者一封信。
但天花板什么也没掉下来,它只是沉默地覆盖在他头顶,像一个不肯开口的同伴。
似乎盯得有些发累了,他拿过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六点三十分。
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,来自一个备注叫“庄必凡”的人,他懒得点开。
该起床了。
他的大脑里,在潜意识里蹦出这么一句。
他慢慢地坐起身,穿上拖鞋,把被子重新铺好。
被角必须对齐床沿,枕头放在正中央,这是他多年的习惯。
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镜子里的男人穿着黑色紧身衣,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,肩背挺拔,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的精气神。
他看着自己,点了点头。
那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,眉眼间却总像压着什么东西,沉沉地坠在眉心。
洗脸,刷牙,一命速通。
水龙头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,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。
早餐他一般都不会在家里做。
因为这样很麻烦。
尽管出去买早餐也很麻烦,但他就是不想在家里做饭。
他锁好门下楼,沿着南滨路往东走。
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楼群还没完全从夜色里脱身,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。
他拐进那条窄巷子,闻到花椒和油脂混合的气味从老刘面馆里涌出来。
“还是老规矩?”老板老刘从蒸腾的白汽里抬起头,脸上的油光在晨光里发亮。
萧一白在靠门的位置坐下。“嗯。”
一碗豌杂面端上来,豌豆炖得绵软起沙,杂酱炒得干香,面条裹着红油,最顶上撒了一小把葱花。
他埋头吃,余光扫见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正在争论什么工程款的事,声调越来越高,最后一个人拍桌站起来,另一个人冷笑一声把面钱拍在桌上走了。
萧一白没抬头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。
碗底露出一行细小的字,是面馆开业时印的——“祝您一天好心情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起身扫码付钱。
中午也一样。
他去了观音桥那家老字号抄手店,红油抄手,外加一碟蒜泥白肉。
店里的电视正播午间新闻,主持人说七星岗地铁站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信号故障,目前已恢复运营。
萧一白停下筷子,看着画面里站台上的人群被疏导着往外走,有人喊着什么,嘴唇张合的动作在无声的画面里显得格外急促。
晚上他自己在家里做了晚饭。
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番茄和鸡蛋,还有半块里脊肉。
他切番茄的时候刀工很稳,每一片厚度几乎一致。
油锅烧热,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,在锅底迅速蓬松起来。
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一碗米饭,一盘番茄炒蛋,一碗紫菜汤。
窗外天色暗下去,南滨路的灯火一截一截亮起来,像有人沿着江岸依次点燃了一排火柴。
吃完晚饭后,他打算去外面散散步。
从小区后门出去,沿石阶走到江边步道。
风从江面上来,带着湿润的腥气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却很有节奏,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步一吸,一步一呼。
走着走着,突然有一个人拦住了他。
那人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脸上挂着一种古怪的微笑,嘴角咧开的弧度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。
萧一白一抬头,那人嘴里说出这么一句:“你怎么还不去坐地铁。”
陈述句,中气十足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萧一白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话,侧身想绕过去,那人却往旁边挪了一步,正好又挡在他面前。
微笑还挂在脸上,纹丝不动。
他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,又一个人拦住了他。
这次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扎着马尾辫,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,表情也很古怪,嘴角咧开的弧度跟刚才那人一模一样。“你怎么还不去坐地铁。”声音尖细,却同样中气十足。
第三个是个牵着狗的老头,第四个是穿着工装的快递员。
每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,语气语调都没有区别,像从同一个录音机里放出来的。
最后一个拦住他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孩,仰着脸,眼睛很大,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。“你怎么还不去坐地铁。”
小孩子的声音软糯,却依然中气十足,让人后背发凉。
小孩说完,转身跑进了巷子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他将手腕处的衣袖揽上来,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,八点五十七分。
又是末班地铁。
江风突然大起来,吹得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哗哗响,像无数人在同时翻书。
他只能迅速地跑去坐地铁。
鞋底拍打石阶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看来又要进入新的副本了。
他跑过南滨路,穿过那条通往地铁站的隧道,隧道墙壁上贴满了陈旧的广告,某张面膜海报上女人的眼睛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两个黑圈,像个戴墨镜的盲人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他边跑边接,那头传来庄必凡气喘吁吁的声音:“白哥,这是副本,我,还有温大姐以及孙亮也会去。”
萧一白说了句“知道了”,便迅速挂断电话。
他的声音很平,但跑动中微微起伏的呼吸出卖了他。
看来这次的副本似乎有点意思。或许他不会被那些猪队友给弄生气了。
地铁站的入口亮着惨白的灯光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他刷卡进站,台阶一级级往下延伸,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,和远处传来的列车进站声交织在一起。
坐上车之后,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低着头,都看不清脸。
车内响起广播:“本次列车终点站为七星岗,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。”声音清脆的女声,播了两遍。
庄必凡就坐在他对面,一身白色黑领短袖,圆圆的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。
两人看了一眼对方,点了点头。
庄必凡的嘴动了动,萧一白从他的口型辨认出他在说:“温馨和孙亮在下一节车厢。”
他的旁边坐了一个人,黑色的短发,一件浅蓝色的短袖,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外套,袖口卷到手肘。
那个人转过头看见他,朝他打招呼,嘴角浮起一个弧度——自然的、随意的弧度。“你好,我叫雕老六。”
萧一白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雕老六脸上移开,望向窗外。
列车正在穿过一段地面路段,能看到外面的街景飞速后退,霓虹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彩线。
他依旧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打算冥想一会儿。
黑暗中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些对他说“你怎么还不去坐地铁”的面孔在脑海里一一闪过,蓝衬衫的男人,扎马尾的女孩,牵狗的老头,快递员,还有那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传来了地铁到站的通知:“列车到达终点站,请各位乘客尽快下车。”
声音还是那个女声,但这遍的语调微微上扬,像在压抑着什么兴奋。
萧一白睁开眼。
车门打开,一阵潮湿的风灌进来,带着隧道深处特有的、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气味。
他站起身,庄必凡和雕老六也跟着站起来。
列车外是空荡荡的站台,灯光忽明忽灭,远处的楼梯口站着几个人影,背对着他们,看身形像是温馨和孙亮,还有其余几个人。
萧一白踏出车门的那一刻,身后的列车灯突然全部熄灭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车厢里空荡荡的,什么人都没有,而这空荡的车厢则慢慢被一些突然出现的黑气弥漫。
他转回头,朝楼梯口走去。
站台的风从背后推着他,像一只无形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在他头顶闪烁了三下,第四下的时候彻底灭了。
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他,又在他迈出下一步时长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