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养半月有余,身体彻底好转后,沈家夫妇便送我重回高中课堂。
陌生的现代人间,最直白的隔阂,藏在烟火日常与笔墨文字里。从前我读的是古籍诗书、宫廷雅言,提笔是簪花小楷,通晓的是朝堂礼制、山河风物。可如今简体汉字、数理公式、现代常识,于我而言皆是天书。
我骨子里沉淀着前朝公主的矜贵与清冷,历经国破家亡、牢狱三载,早已褪去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鲜活热烈。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漠疏离,不爱言语,不喜喧闹,对周遭一切新鲜的现代事物,都带着被动的观望与疏离。班里同学见我性格冷淡、寡言少语,周身自带拒人千里的气场,只当我是孤僻孤傲,无人主动搭话,我亦懒得周旋,乐得清净。
我的新同桌,便是江宇哲。
他和班里所有鲜活明媚的少年都截然不同。
同龄男生爱打闹嬉笑,三五成群,喧闹热烈,唯独他永远独来独往。校服永远洗得发白,干净却陈旧,脊背挺直,眉眼清寡,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淡漠,没有少年人的炙热张扬,只剩一片浅浅的凉。后来我才从老师零碎的话语里得知,他父母常年缺位,寄住在亲戚家,无依无靠,自幼看人眼色长大,早已习惯了独处,习惯了不与人深交。
我们是何其相似的两个人。
一个是异世孤魂,家国覆灭,两世浮沉,满心执念无人可诉;一个是人间孤影,无依无靠,岁岁孤单,眼底温柔无处安放。
初见同桌的那日,教室里人声嘈杂,他默默收拾着桌面的书本,动作安静利落,全程没有看我一眼。我落座后,垂眸看着满桌陌生的课本文字,周身筑起冰冷的壁垒,两人隔着窄窄的课桌,各守一方沉默,整整一日,无一言交流。
真正的交集,始于笨拙的学习。
我看不懂简体字,分不清现代句式,上课全程茫然无措,指尖划过书页密密麻麻的字迹,满心都是格格不入的疏离。从前执掌笔墨、通读典籍的公主,如今连最简单的课文都读不通顺。
课间,教室里喧闹鼎沸,我独自垂眸,反复描摹着陌生的汉字,指尖微微发僵。
身侧长久沉默的少年,忽然低声开口,嗓音清淡温和,不带半分试探与殷勤,只有纯粹的平静
江宇哲“你看不懂?”
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我抬眸,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,没有多余情绪,淡淡颔首
沈明曦“嗯,不熟。”
我的语气疏离淡漠,没有求助的卑微,也没有交友的刻意,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。换做旁人,或许会觉得我冷淡无趣,就此缄口,可江宇哲只是轻轻将自己的笔记推到我面前,字迹工整干净,条理清晰。
江宇哲“我画了重点,看不懂的,可以问我。”
他没有好奇追问我为何连基础文字都不懂,没有窥探我的异常,更没有多余的寒暄。他看穿了我的笨拙,却选择尊重我的疏离,仅此而已。
我看着他澄澈却沉寂的眼眸,心底微动,微微颔首
沈明曦“多谢。”
自此,我们成了喧闹教室里,最特别的一对同桌。
旁人嬉笑打闹的课间,我们永远相对安静。他耐心教我认读简体字,拆解现代句式,讲解晦涩的知识点,语速平缓,耐心十足,从不会因为我反复询问基础问题而不耐。我学得极快,前世自幼饱读诗书,根基扎实,不过半月,便能通读课文,跟上课堂节奏,只是骨子里的清冷性子,从未改变。
我依旧不爱说话,不参与同学的嬉戏玩笑,下课便安静坐着,要么看书,要么望着窗外发呆,隔绝所有喧嚣。江宇哲亦是如此,他从不主动融入人群,只安安静静陪在我身侧,一人沉默,两人安然。
日子缓缓流淌,我渐渐接触到更多现代事物,手机便是其中之一。
沈家夫妇给我配了手机,可我对这个方寸屏幕的物件一窍不通,解锁、打字、软件操作,样样陌生。屏幕里跳出的旋律、跳动的文字,于我而言都是全新的世界。
某个放学的傍晚,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。我对着手机屏幕怔怔发呆,指尖笨拙地滑动屏幕,无意间点开了音乐软件,细碎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。
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,没有古曲的清雅悠长,却有着现代音律的温柔治愈,抚平了我心底积压许久的惶惑与孤寂。
我听得入神,眼底难得褪去寒凉,染上一丝浅浅的柔和。
江宇哲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住,侧目看向我,轻声问
江宇哲“你喜欢听?”
我回过神,收回目光,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淡漠,淡淡应声
沈明曦“尚可,很静。”
我素来偏爱安静,前世爱听古琴清响,爱听庭院风声,而手机里的旋律,温柔恬淡,恰好合我心意。
他闻言,没有多问,拿过我的手机,指尖修长干净,动作熟练地操作着屏幕。
“我帮你下载一些纯音乐和慢节奏的曲子,不吵,适合发呆的时候听。”
他低头认真挑选曲目,夕阳的碎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,冲淡了他周身的孤冷。他细心分类,建好了歌单,调试好音量,全程安静认真,没有多余的话语。
弄好之后,他将手机递回给我,语气平淡
江宇哲“无聊的时候可以听,不用总一个人发呆。”
我握着微凉的手机,看着屏幕里整齐的歌单,心底是两世以来,从未有过的细碎暖意。
在这个无亲无故、满是陌生的现代人间,所有人都在接受“沈明曦”的存在,却无人读懂真正的我——那个背负亡国宿命、执念缠身、满心孤寂的沈明曦,唯独江宇哲,他从不探寻我的过往,不纠结我的异常,只是默默靠近,默默陪伴,包容我所有的冷漠与孤僻。
自此,我们多了无数独处的时光。
每日放学,避开校门口喧闹的人群,我们并肩沿着街道慢慢走。晚风拂过树梢,吹走校园的浮躁喧嚣,整条林荫道安静悠长。
大多时候,我们都是沉默的。
我不爱倾诉心事,两世的爱恨纠葛、家国过往、对顾衍之的执念,太过沉重苍凉,无人能懂,也无人可说。江宇哲亦从不提及自己的身世,不提寄人篱下的委屈,不提无人牵挂的孤单。
两个同样孤独、同样清冷的人,无需多言,便懂彼此的疏离。
某次晚风微凉,沿路灯火初亮,我们慢慢走着,打破了长久的沉默。
我目视前方,语气清淡无波,没有起伏
沈明曦“你好像,不爱和别人来往。”
不是质问,只是陈述。
江宇哲垂眸看着脚下的树影,淡淡勾了勾唇角,笑意很浅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
江宇哲“没必要,也不习惯。身边的热闹,都是别人的。”
他顿了顿,侧目看向我,目光澄澈坦荡
江宇哲“你不也一样?看起来温和,其实心里很远,谁都走不进去。”
这是第一次,有人一眼看穿我层层伪装下的疏离。
我转头看向他,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,坦然颔首
沈明曦“我本就不属于这里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于沈明曦的人间烟火,我本就是外来之人,错位余生,皆是寄居。
江宇哲没有诧异,没有追问缘由,只是轻轻应声
江宇哲“我也是。”
简单三个字,道尽所有孤苦。
他看似生于此间人间,却无家可归,无枝可依,岁岁漂泊,亦是这烟火人间的局外人。
我看着他眼底与我如出一辙的孤寂,心底最后一丝防备悄然卸下,语气依旧清冷,却多了几分真心
沈明曦“那往后,不必勉强合群。”
他抬眸,眼底泛起浅浅微光,轻轻嗯了一声
江宇哲好
江宇哲“你在这里,没有别的朋友吧?”
他轻声问。
沈明曦“没有,只有你。”
我垂眸,晚风拂动额前的碎发,字字清淡笃定
从前深宫公主,前呼后拥,宾客满堂,却无一人真心;如今异世浮沉,人海茫茫,喧嚣万千,唯独他,是我唯一的慰藉与羁绊。
江宇哲的眉眼柔和了几分,褪去了常年的寒凉,声音轻而稳
江宇哲“那我也是,只有你。”
喧嚣世界,人来人往,我们皆是孤影,却恰好互为彼此的唯一。
自此,清冷无依的我,在这错位陌生的现代人间,终于拥有了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朋友。
他不懂我的前朝爱恨,不知我的两世执念,不晓我与顾衍之的宿命纠缠。
可他懂我的沉默,容我的冷漠,伴我的孤寂。
在我日日学习现代生活、适应陌生人间的漫长时光里,是江宇哲,以同样孤冷的灵魂,陪我熬过了初临异世所有的茫然、无措与孤身飘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