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前世回忆：温柔藏恨，情深误局

夜色压进眼底，现代病房的霓虹光影渐渐模糊，我闭了闭眼，思绪骤然坠入遥远盛大的旧朝岁月。

那是我最无忧无虑的几年，是大胤最太平繁盛的光景，也是我此生最愚蠢、最赤诚的一场心动。

我初遇顾衍之那年，他已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。

少年鲜衣怒马，战功赫赫，一身银甲映着天光，立于宫道之上，清冷桀骜，风华绝代。彼时我是娇养深宫、不谙世事的云姝公主，一眼撞进他眼底，便是满心满眼的欢喜，再也挪不开半分目光。

旁人都说镇北将军性情冷冽、寡言疏离，可唯独待我，他是不一样的温柔。

我日日缠他，他从不会厌烦推脱。

他会耐心握着我的手，教我握枪、瞄准。冰冷沉重的玄铁长枪压在我纤细的腕间，他掌心温热，五指轻轻裹住我的手，一点点纠正我的姿势，声音低沉清冽，温柔得不像话：“稳一点，别怕。”

沙场杀伐的利器，在他手中，成了哄我玩乐的物件。

午后宫庭寂静，落雪簌簌或晚风习习，他会坐在殿外的石桌前，为我抚琴。素白指尖划过琴弦，曲调清和舒缓，全无杀伐戾气，字字温柔，尽数迁就我的喜好。我歪头坐在他身侧，看着他垂眸抚琴的侧脸，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，只觉得这世间最好的少年，便该是顾衍之这般模样。

可年岁尚浅、被皇权盛世护得太好的我，从未读懂他眼底深处的藏色。

如今回头再看，才惊觉那份温柔从来都是表层伪装。

他对我温和迁就，眉眼却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，沉沉郁郁，压在眼底，挥之不去。更多时候，那片深邃的眸底，藏着我当年全然看不懂的、刺骨的仇恨。

那恨意隐忍、沉默、深埋心底，隔着君臣之别，隔着血海深仇，唯独避开了表面的相处，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，静静翻涌滋生。

可我那时懵懂天真，满心情爱，被他的温柔裹住，便自以为是的以为，他待我是真心，是偏爱，是与我一般的情根深种。

我知晓他性子喜静，不爱喧嚣闹市，不爱宫廷宴乐，唯独偏爱独处清净。

于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，我褪去公主华服，换上轻便素衣，瞒着宫里所有人，趁着夜色沉沉，偷偷翻越皇宫高高的宫墙，裙角沾着夜露尘土，只身去往顾府。

只为远远看他一眼。

顾府庭院寂静无人，唯有堂中烛火明明灭灭，摇曳跳动。

他常独自静坐窗前，一身素色常服，卸下了战甲锋芒，少了几分凌厉，多了几分孤冷寂然。烛火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，鼻梁高挺，眉眼清冷，下颌线条冷硬决绝，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。

那样安静、冷寂、孑然一身的模样，看得我心口发软。

我立在墙外树影里，不敢出声惊扰，只是静静望着。指尖下意识抬起，隔空轻轻描摹他眉眼轮廓，心底悄悄许愿，愿岁岁年年，常见他这般安稳模样。

那时的我哪里懂得，这副清冷面容之下，是背负血海深仇、步步为营的隐忍算计。

他对世人冷漠疏离，唯独对我极尽温柔宠溺。

会接住我所有任性娇纵，会纵容我所有无理取闹，会把世间最温柔的耐心，尽数给了我一人。

我被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彻底蒙蔽了双眼，满心笃定，他心悦我，一如我心悦他。

情根深种，满心欢喜，我日日盼着嫁他为妻，盼着岁岁相守。

于是我缠着父皇撒娇软磨，直言此生非顾衍之不嫁，恳请父皇为我二人赐婚指亲。

父皇疼我至极，宠我长大，见我满心欢喜、情意真切，从未有过半分疑虑。他素来赏识顾衍之的才干风骨，欣然应允，当即下旨，欲为当朝公主与少年将军赐婚联姻。

圣旨待拟，婚期将定，我日日雀跃期盼，以为得偿所愿，即将拥有此生最好的圆满。

我天真以为，这是天赐良缘，是我与他的双向奔赴。

我与身居高位、一心护女的帝王父皇，从头到尾，全然不知——

从初见的那一眼开始，从他温柔教我练枪、为我抚琴开始，从他纵容我所有偏爱开始。

一场覆国灭朝、倾覆乾坤的惊天阴谋，早已悄然织网。

而我，和我的父皇，我的大胤江山，早已在不知不觉间，尽数坠入他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。

他眼底的忧伤，是家破人亡的流离。

他深藏的恨意，是满门惨死的冤屈。

他接近深宫，步步权途，温柔予我，刻意纵容，从来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。

只是乱世复仇里，最隐忍、最狠绝的一场筹谋。

彼时春风和煦，我满心欢喜盼嫁良人。

殊不知，我心心念念的良人，终将是亲手葬送我家国、覆灭我所有荣光的，灭国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