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冷冽的气味钻入鼻腔,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间,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俯身围在病床边。
女人眼眶通红,指尖死死攥着被单,男人肩膀绷得笔直,两人眼底翻涌着混杂焦急与滚烫期待的情绪,直直落在我的脸上,烫得我下意识偏开了头。
沈母“曦曦,我的曦曦,你终于醒了。”
妇人声音发颤,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,又怯生生停在半空,她拿出他们女儿8岁的照片
沈母“ 我们看到网上你的片段,一眼就认出是你,找了你整整八年。”
我垂着眼,不动声色打量他们。眉眼间确实与他们的女儿有七分相像,可我心底清明,我不是他们寻了八年的沈明曦。我是大胤公主沈明曦,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,将我抛入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。
神情逐渐清醒,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影,是顾衍之。
前世大婚当日,他率兵踏破宫门,皇城倾覆,是毁我家国的元凶,穿越至此,他褪去了昔日沙场凛冽的战甲,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,身姿矜贵挺拔,眉眼清冷如故,立于滚滚车流与漫天光影之中,眉眼轮廓、清冷气质,与前世那个杀伐纵横的少年将军分毫不差。
那惊鸿一瞥,短暂又深刻,狠狠刻进了我的神魂深处,让我在全然陌生的新世界里,抓住了唯一的执念与方向。
我来到这里,跨越时空,或许不是偶然。
我一定要找到顾衍之。
我要问清楚,前世他破城灭国,究竟是权谋算计,还是身不由己?
我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身,声音干涩发问:
沈明曦“顾衍之,你们见过他吗?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,骤然砸进温情脉脉的氛围里。
方才还满眼热泪、情绪浓烈真挚的夫妇,脸色在一瞬间骤然僵硬。
女人脸上的泪水瞬间僵在脸颊,哽咽的哭声戛然而止,眼底的欣喜与温柔飞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躲闪。
身侧的男人原本紧绷却柔和的肩膀,骤然绷得更紧,眼底所有的温情尽数敛去,眼神骤然闪烁不定。
两人下意识飞快对视一眼,那一眼交汇里,藏着心虚、藏着避讳、藏着深深的忌惮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,转瞬即逝,却被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不过瞬息之间,气氛从失而复得的温暖狂喜,跌至诡异冰冷的死寂。
沈母“……顾、顾衍之?”
女人率先移开视线,不敢与我直视,慌乱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,语气变得支支吾吾,含糊不清
沈母“这、这个名字……妈妈没听过啊,不认识的。”
男人也迅速收敛了所有神色,语气刻意放得平缓温和,像是在刻意安抚我,又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
沈父“曦曦,是不是刚醒身子不舒服,记错名字了?我们从没听过这个人,不认识的。”
一句不认识,轻飘飘,却带着刻意的敷衍与躲闪。
他们的眼神始终飘忽不定,不敢落在我的脸上,语气僵硬刻意,连细微的指尖都在下意识收紧,所有细微的反应,都在清清楚楚告诉我——
他们不仅认识顾衍之,还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,满心避讳,半句都不愿提及。
刻意的隐瞒,永远比直白的答案更让人心慌。
一根细密冰冷的尖刺,骤然狠狠扎进我的心口,密密麻麻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
刚刚落地的、唯一的念想,瞬间摇摇欲坠。
寻不到顾衍之的恐慌,骤然在心底无限放大,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,裹挟着无边无际的陌生与不安,死死将我整个人困住。
我身处异世,无依无靠,剥离了过去的身份、过往的一切,孑然一身。
顾衍之,是我前纠缠的执念,是我在这错位人间唯一想要找寻的答案,可如今,连他的踪迹,都被刻意封锁掩埋。
心口阵阵发闷,指尖微微泛凉,我垂下眼眸,不再追问。
我看懂了他们的隐瞒,也知晓再追问下去,只会换来更多的搪塞。
接下来的数日,我安心留在医院休养身体。
身上重伤久虚体弱,总是昏沉乏力,需要好好调养。
沈家夫妇待我极好,是掏心掏肺的疼爱与弥补。
每日准时送来温热软烂的营养餐食,细致地为我擦手喂水,日夜轮流守在病房,生怕我刚醒出半点意外。医生护士前来查房问诊,他们事事细致叮嘱,句句小心翼翼,将失而复得的珍视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白日里,我敛去所有前朝公主的清冷疏离,敛去心底所有的执念与惶惑,温顺安静地接受他们所有的照料。
我学着像真正的沈明曦一样,轻声应答他们的叮嘱,顺从地配合各项检查,乖巧吃饭休养,扮演着这个失而复得、懵懂温顺的少女女儿。
我看着他们为我欢喜,为我操劳,为我眼底的一点笑意满心慰藉,心底的愧疚与疏离日夜交织拉扯。
我占了他们女儿的身份,顶替了沈明曦的人生,窃取了本该属于她的亲情与偏爱。
可我终究不是沈明曦。
夜深人静,病房灯火昏暗,陪护的沈母沉沉睡去时,所有伪装的温顺乖巧尽数褪去。
我独自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高楼林立、霓虹闪烁的陌生夜景,前世的皇城宫墙、漫天烽火、阴冷天牢,与今生的现代繁华、陌生人间、温暖亲情,在脑海里反复交织重叠。
前世家国覆灭,众叛亲离
今生错位,得父母偏爱,人间安稳,却满心皆是仇人,满身皆是执念。
我身在温暖烟火人间,心却困在两世纠缠的过往里。
我静静凝望着窗外无边夜色,心底只有一个愈发坚定的念头。
不管他们如何隐瞒,不管前路多难,我一定要找到顾衍之。
这错位的人间,这纠缠的宿命,我总要亲自寻到答案,解开所有心结,才算不负两世浮沉,不负这场异世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