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再次睁开眼时,寝殿里的香已经换了。不再是她惯用的凝神百合香,而是一种沉郁的龙涎香,浓得化不开,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裹进密不透风的茧里。窗外的厚布被换成了雕花木板,连一丝天光都漏不进来,只有桌上的银灯燃着豆大的火苗,映得满室人影幢幢。
“公主醒了?”贴身侍女青禾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,像一只悄然靠近的猫咪。沈昭宁的目光落在她腕间新换的银镯子上——那是宫里新晋侍女才会戴的样式,而她从前给青禾打的那只翡翠镯,早已不知丢去了哪里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透着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回公主,三天了。”青禾把药碗递给沈昭宁,黑褐色的药汁泛着苦气,“太医说您忧思过度,开了安神的方子,陛下吩咐了,您得按时喝。”
沈昭宁没有接药碗。她记得三天前的那个夜晚,谢凛被铁链拖走时,天牢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。她撞开看守的宫女,想冲到西华门去,却被李总管拦在廊下,他手里那卷明黄圣旨,像条吐着信子的蛇,死死缠住她的脚踝。
“公主,您若是再闹,老奴只能……”李总管没说完,但他眼里的狠戾,沈昭宁看得真切。
后来她就被强行灌了药,昏昏沉沉睡过去,梦里全是谢凛染血的甲胄,还有那枚落在窗台上的金镯,血珠顺着海棠花纹往下淌,像极了她未说出口的眼泪。
“谢凛呢?”沈昭宁盯着青禾的眼睛,眼神中满是焦急与不安。
青禾的手猛地一颤,药汁溅在描金的托盘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“公主……您还是别问了,陛下吩咐过,不许任何人在您面前提谢将军的名字。”
“我偏要问!”沈昭宁突然拔高声音,猛地掀翻药碗。青瓷碗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,黑褐色的药汁溅到青禾的裙摆上,她却像毫无知觉,死死攥着锦被,指节泛白,“他是不是被折磨得……”
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,她不敢接着说下去。谢凛的左臂被自己劈了一刀,北疆的旧伤还没好,天牢那种阴湿地方,怎么禁得住折腾?
“公主饶命!”青禾“噗通”一声跪下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“奴婢真的不知道!那天晚上之后,所有伺候谢将军的人都被换了,连天牢的看守都换成了北狄来的武士……”
北狄武士?
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。父皇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谢凛留,竟让敌国的人来看守他?
她忽然想起谢凛刚从北疆回来时,肩上沾着的碎雪。他说北狄的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,武士们喝酒时要割开战俘的喉咙,用温热的血来暖酒。那时她只当是吓唬人的话,现在却觉得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寒气,正顺着宫墙的缝隙,一点点渗进天牢深处。
“备妆。”沈昭宁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青禾愣住了:“公主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见北狄使者。”沈昭宁掀开被子下床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碎瓷片硌得脚心发疼,她却视若无睹,“既然父皇要我和亲,总得让我看看,用谢凛的命换来的‘良人’,长什么样子。”
青禾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磕头:“公主万万不可!陛下说了,您只需安心待嫁,不必见任何人!”
“安心待嫁?”沈昭宁笑了,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枚沾过血的金镯,缓缓扣在腕上,“我要告诉他,我答应和亲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昭宁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,站在了北狄使者下榻的驿馆正厅。
使者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名叫巴图,据说亲手砍下过三位大曜将领的头颅。他看见沈昭宁时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,像打量牲口一样上下扫视着她。
“大曜公主,果然有倾国之色。”巴图操着生硬的汉话,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可汗要是见了,定会喜欢得紧。”
沈昭宁没理会他的无礼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金镯,声音清冽如冰:“我答应嫁去北狄,但我要你放了谢凛。”
巴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猛地拍了下桌子,腰间的弯刀“噌”地弹出半寸:“公主是在跟本使者讨价还价?一个阶下囚,也配让你用自己来换?”
“他不是阶下囚。”沈昭宁抬眸,直视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,“他是大曜的战神,是你们北狄闻风丧胆的谢凛。你放了他,我乖乖跟你走,到了王庭任凭处置。你若是不放,我现在就撞死在这柱子上,让你拿着我的尸体回去跟你家可汗交差。”
她说着,真的往旁边的盘龙柱走去,素白的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冷风。
“站住!”巴图喝住她,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她,像是在权衡利弊。他知道沈昭宁是大曜皇帝的软肋,更是可汗势在必得的棋子,若是真死了,这和亲的买卖就砸了。
更何况,一个废了左臂的谢凛,就算放出去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。
“好。”巴图冷笑一声,收起弯刀,“本使者可以放他一条生路,但他必须离开京城,永远不许再踏足大曜半步。至于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天牢……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揪。她知道巴图在耍手段,天牢里的北狄武士绝不会轻易放过谢凛。可她没有别的办法,这是她能为他争取的,最后一点可能。
“我要亲眼看着他离开京城。”她攥紧金镯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巴图犹豫了片刻,最终点头:“可以。三日后,送亲队伍出发时,让他在城门口等着。”
沈昭宁没再说话,转身走出驿馆。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,她抬头望向天牢的方向,那里被高高的宫墙挡住,看不见一丝光亮。
腕上的金镯突然变得滚烫,像是有血在里面沸腾。她想起谢凛刻在镯子内侧的字——“三愿皆得偿”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奢望。
回到寝殿时,李总管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套繁复的嫁衣,大红的绸缎上绣满了龙凤呈祥的纹样,金线在灯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。“公主,北狄使者派人来说,您答应和亲了?”李总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。
沈昭宁没理他,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。“李公公,帮我梳个嫁髻吧。”
李总管愣了一下,连忙上前拿起桃木梳。他的手很稳,从前总在她生辰时给她梳各种时兴的发髻,说公主的头发比云锦还要软。可今天他的梳子刚碰到沈昭宁的发梢,就听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是那枚金镯裂开了。
海棠花纹的边缘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纹,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。沈昭宁低头看着那道裂痕,突然想起谢凛临走前的眼神,温柔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他当时想说的话,是不是和她一样?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喧哗,像是有人在争吵。沈昭宁竖起耳朵,隐约听见青禾的声音在哭喊:“你们不能进去!公主在休息……”紧接着,殿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一群穿着北狄服饰的武士冲了进来,为首的那人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,扔在沈昭宁面前的地上。
包裹散开,滚出来一颗血淋淋的狼牙。
“巴图使者有令。”武士操着生硬的汉话,眼神凶狠,“谢凛在天牢里拒不服软,还敢辱骂可汗,已经被……这是他要送给公主的东西,特来呈上。”
沈昭宁看着那颗狼牙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她记得谢凛说过,要把北狄最凶的狼的牙,做成坠子送给她。
腕上的金镯“啪”地一声,彻底裂开。
而远处,已经传来了迎亲的鼓乐声,喜庆得让人想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