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《血色嫁妆》
裂开的金镯坠在腕间,断口处的毛刺嵌进皮肉,沈昭宁却感觉不到疼。她死死盯着那颗滚落在地的狼牙,血珠顺着牙尖往下滴,在金砖上晕开一小朵狰狞的花。
像极了谢凛在北疆浴血的模样。
“他……真的死了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像秋风里挂在枝头的残叶,随时都会坠下来。
北狄武士咧嘴笑,露出和狼牙一样森冷的牙齿:“死透了。断了胳膊还敢扑过来咬我家兄弟,被乱刀砍成了肉泥,连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“肉泥……”沈昭宁重复着这两个字,突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她死死捂住嘴,指缝间还是漏出一点暗红的血渍。
“公主!”青禾扑过来想扶她,却被武士一脚踹开,踉跄着撞在妆台上,铜镜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裂成无数片,每一片里都映出沈昭宁惨白如纸的脸。
“巴图使者说了,”武士上前一步,用靴底碾过那颗狼牙,血污溅得到处都是,“谢凛的骨头渣子,已经拿去喂北狄的猎鹰了。公主还是安分些,乖乖换上嫁衣,别逼我们动手。”
沈昭宁缓缓直起身,目光越过武士的肩膀,落在殿外那片刺目的红上。迎亲的鼓乐越来越响,吹吹打打,闹得人耳朵疼,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——不,是在碎裂,一下一下,震得胸腔发疼。
她慢慢蹲下身,捡起那颗沾满血污的狼牙。牙尖很锋利,划破了她的指尖,血珠滴在上面,和原来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这是他要送给她的礼物。
就像那年他从北疆回来,揣在怀里的蜜枣;像他藏在心口的求娶奏折;像他刻在金镯内侧的“三愿皆得偿”。
原来他说的“等我回来,有话跟你说”,是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兑现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她把狼牙紧紧攥在手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素白的宫装上,像开了一串凄厉的红梅。
“替我告诉巴图,”她看着武士,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片燃尽的灰烬,“半个时辰后,我会穿着嫁衣,准时出现在送亲队伍里。”
武士狐疑地打量她片刻,见她确实没再反抗,哼了一声,带着人转身离开。殿门被重新关上,沉重的落锁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青禾爬过来抱住沈昭宁的腿,哭得泣不成声:“公主,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谢将军他……他一定是被冤枉的!我们去找陛下求情,去找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求谁都没用了。”沈昭宁抬手,用染血的指尖拂过青禾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,“青禾,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谢凛替我挡马球,被太傅罚跪在太液池边,我偷偷给他送点心,他说‘昭宁,以后不管出什么事,我都会护着你’。”
那时的阳光真好啊,暖得能把人晒化,太液池的水绿得像翡翠,谢凛的侧脸被晒得发红,接过点心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可现在,他护不了我了。”沈昭宁笑了笑,眼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青禾的手背上,烫得像火,“我得自己走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昭宁穿着那身大红嫁衣,走出了寝殿。
金线绣的龙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凤冠霞帔压得她脖子发沉,可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金砖上,没有回头。腕间裂开的金镯被红绸遮住,手心的狼牙嵌进肉里,隐隐作痛,却让她觉得清醒。
李总管跟在旁边,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宫门外等候,北狄的武士骑着高头大马,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,像是在押送一件珍贵的货物。
“公主,该上轿了。”巴图走过来,眼神里的贪婪更甚,伸手想去扶她。
沈昭宁侧身避开,声音冷得像冰:“不必。”
她自己踏上了花轿,红色的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鼓乐声再次响起,花轿被抬了起来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沈昭宁坐在轿子里,闭着眼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手心的狼牙。
血腥味和嫁衣的熏香混在一起,诡异得让人作呕。
不知走了多久,花轿突然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巴图的怒喝声,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。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,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——
城门口,一群穿着大曜军服的士兵拦住了去路。他们的盔甲破旧,手里的兵器也锈迹斑斑,显然是被遣散的老兵,可他们一个个都红着眼,死死地挡在前面,为首的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,拄着长枪,声嘶力竭地喊:
“不能让公主走!谢将军是为了我们才……我们不能让他白白送死!”
“滚开!”巴图挥刀砍倒一个老兵,鲜血溅在城门上,“一群废物,也敢拦本使者的路?”
老兵们像疯了一样扑上去,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北狄武士的刀。他们明明知道不是对手,却没有一个人后退,嘴里反复喊着:“护住公主!为谢将军报仇!”
沈昭宁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,眼眶突然一热。她认得其中一个老兵,谢凛曾经跟她说过,那人在北疆替他挡过一箭,腿就是那时候断的。谢凛还说,等打完仗,要请他到府里喝酒。
可他再也没机会了。
“停车!”沈昭宁掀开轿帘,走了下去。
巴图见状,厉声喝道:“公主想反悔?”
“我不反悔。”沈昭宁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浴血的老兵,声音清晰地传出去,“但我要你们放了他们。”
“凭什么?”巴图冷笑,“这些人冲撞送亲队伍,按律当斩!”
“就凭我是你们可汗要的人。”沈昭宁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杀了他们,我就死在这城门上。你可以试试,是你的刀快,还是我死得快。”
巴图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咬牙道:“好!本使者就给公主一个面子。但若是再有人阻拦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神里的狠戾已经说明了一切。北狄武士收起了刀,老兵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看着沈昭宁,眼里满是悲愤和不甘,却没人再敢上前。
沈昭宁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正要上轿,目光却突然被城门口的一块石碑吸引。
那是块记录守城将士名录的石碑,风吹日晒,字迹已经模糊。可就在石碑的角落里,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谢凛。
是他十五岁第一次守城时刻上去的,字还很稚嫩,却刻得极深,像是要嵌进石头里。
沈昭宁走过去,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个名字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,突然摸到一点凸起——有人用刀尖在名字下面刻了个小小的“宁”字,笔画仓促,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了。
是他。
一定是他被押出天牢时,路过这里刻下的。
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却还是想在这世间,留下一点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痕迹。
沈昭宁的手指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低头一看,是半块碎裂的玉佩,卡在石碑的缝隙里。玉佩的质地很普通,是她小时候送给谢凛的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玉佩上沾着干涸的血迹,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。
沈昭宁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和狼牙放在一起。她抬起头,望向城外的方向,那里是一片苍茫的原野,是谢凛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,也是她即将去往的北狄。
“谢凛,”她在心里轻轻说,“你说过要护着我,现在换我了。”
她转身,重新踏上花轿。这一次,轿帘落下时,她没有再掀开。
迎亲的队伍继续前行,鼓乐声依旧喧闹,可每个人都觉得,那喜庆的乐声里,藏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而在城门后那片阴影里,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直起身。斗篷下露出一截银白的甲胄,左臂空荡荡的,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染血的求娶奏折,望着送亲队伍远去的方向,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的狼。
他没死。
是那个断腿的老兵,带着一群退役的弟兄,趁乱从天牢里劫走了他。他们用自己的命做掩护,才让他逃了出来。
可他终究没能留住她。
远处,送亲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。谢凛抬手,按住心口的位置,那里本该揣着给她的及笄礼,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疼。
他突然想起沈昭宁没说完的话,想起她红着耳根的样子,想起她塞给自己的那半包蜜枣。
她当时想说什么?
是不是和他一样?
风卷起地上的血污,吹过城门口的石碑,那个“宁”字被阳光照得发亮,像是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。
而花轿里,沈昭宁摊开手心,看着那枚狼牙、半块玉佩,还有裂开的金镯。她从凤冠上拔下一根金簪,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,贴身藏好。
这是她的嫁妆。
血色的嫁妆。
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,只知道从今往后,她要带着两个人的念想,好好活下去。
活下去,等一个不可能的重逢。
花轿越走越远,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原野尽头。没有人知道,沈昭宁藏在嫁衣里的手,正紧紧攥着那串血色的信物,指节泛白,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而那裂开的金镯断口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,像是一滴被封印的血,在等待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