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笺飘落在金砖地上,朱砂写就的三愿被风掀起一角,像只折了翼的蝶。沈昭宁盯着那熟悉的字迹,耳边却嗡嗡作响,父皇方才的话像淬了冰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心口。
“父皇……”她喉间发紧,指尖蜷得发白,“您说北狄求娶?哪个北狄?是谢凛在北疆浴血奋战的那个北狄吗?”
大曜皇帝没看她,指节重重叩着御案,案上的国书烫着北狄特有的狼纹火漆,红得刺眼。“正是。北狄可汗愿以十座城池为聘,与我大曜永结盟好,条件便是……你嫁去王庭做可敦。”
“结盟好?”沈昭宁突然笑出声,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,“他们烧我边关,杀我百姓,谢凛在那儿断了三根肋骨,至今铠甲上的血都没洗干净,现在用十座城换我去和亲,这就是父皇说的盟好?”
“放肆!”皇帝猛地拍案,龙椅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,冷冷俯视着她,“皇家儿女,本就该为江山社稷着想!你以为朕愿意送你去那苦寒之地?可谢凛的军队在北疆已是强弩之末,国库空虚,再打下去,大曜就要亡了!”
“亡了也不能用女儿去换!”沈昭宁扑过去想捡地上的红笺,却被李总管死死按住手腕。她挣扎着回头,看见父皇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霜色,突然就没了力气。
她记得小时候父皇总把她架在肩头,在御花园里追蝴蝶,说他的昭宁是天底下最金贵的公主,将来要找个盖世英雄,八抬大轿娶进门。那时谢凛还是个跟着父亲进宫的小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劲装,却敢挡在她身前,替她接住飞过来的马球,说:“公主别怕,将来我保护你。”
原来这些话,都当不得真。
“谢凛还在外面等着呢……”沈昭宁声音发颤,像是在求父皇,又像是在自语,“他怀里还有给我带的蜜枣,还说要给我做狼牙坠子,他不知道……”
“他不必知道了。”皇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硬,“李总管,送公主回寝殿,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任何人见她。”
“父皇!”
沈昭宁被宫女半拖半架着往外走,手腕被捏出几道红痕。路过殿门时,她瞥见廊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,银白甲胄在暮色里闪着光——是谢凛。
他显然听到了殿内的争执,脸色比北疆的冰雪还要冷,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,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沈昭宁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惊痛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。
“谢凛……”她想喊他的名字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只能任由宫女把自己拉走。
回到寝殿,门窗被死死锁上,连窗棂都用厚布蒙了起来。沈昭宁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通红的眼睛,突然想起谢凛临走前的样子。他说等他回来,有话跟她说,那时他眼里的光,亮得像要把北疆的黑夜都劈开。
他要说的,是不是和她一样的话?
不知过了多久,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,像有小石子打在窗纸上。沈昭宁猛地站起来,扑到窗边刚要揭开布帘,就听见谢凛压低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沙哑:
“昭宁,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布帘被从外面捅开个小窟窿,她看见谢凛的脸贴在那里,甲胄上的寒气透过缝隙渗进来,他眼里的红血丝比她的还重。“我刚才在偏殿听到了,陛下把你关起来了是不是?我去跟陛下说,这亲不能和,我带兵再去打,打到北狄可汗跪下求饶!”
“别去!”沈昭宁急忙按住布帘,“父皇说国库空了,你的兵也快撑不住了……谢凛,别再为我流血了。”
外面的人沉默了片刻,窟窿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一枚冰凉的东西从缝隙里塞进来,落在她手心里。是那枚雕着海棠花的赤金镯子,花纹被摩挲得光滑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这是我给你的及笄礼。”谢凛的声音带着颤,“昭宁,十七岁的沈昭宁,不该被困在这宫墙里,更不该去那吃人的北狄。等我,我这就去调兵符,今晚子时,我在西华门等你,我们走!”
他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,沈昭宁攥着镯子贴在心口,冰凉的金属被捂得发烫。她知道谢凛说得出做得到,他从来都是这样,只要是她想要的,哪怕是天上的星星,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。
可她不能。
她掀开妆台最下面的抽屉,里面藏着谢凛前几日托人送来的信,信里说北疆的雪下得很大,他夜里总梦见她及笄那天的样子,说等打完这仗,就求陛下赐婚,八抬大轿娶她。信纸边角被她摸得发皱,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写着“等我”。
沈昭宁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簪,对着信纸划了下去。她要写点什么,告诉谢凛她不能跟他走,告诉她其实很喜欢那个狼牙坠子,告诉她藏在红笺里的三愿……可笔尖悬了半天,落下的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:
“忘了我。”
写罢,她把信纸揉成一团,想从窗缝塞出去,指尖刚碰到布帘,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。
“抓住他!谢凛意图劫持公主,给我拿下!”是禁军统领的声音。
沈昭宁浑身一震,猛地扯开布帘——
只见西华门方向火光冲天,银白的甲胄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惨烈的光,谢凛被数十名禁军围在中间,弯刀已经出鞘,刃上沾着血,却没有对着任何人,只是死死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他怀里,还揣着那半包没吃完的蜜枣,油纸被血浸透了大半。
“谢凛!”沈昭宁拍打着门板嘶吼,声音都破了,“你走啊!别管我!”
谢凛像是没听见,只是抬头往她寝殿的方向望了一眼,隔着重重宫墙,隔着熊熊火光,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温柔,像很多年前那个替她挡马球的少年。
然后,他举起了弯刀。
不是对着禁军,而是狠狠劈向了自己的左臂。
“谢凛——!”
沈昭宁眼睁睁看着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那身银白的甲胄,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。禁军统领惊呼着上前按住他,他却趁着众人分神的瞬间,将一样东西用力抛向空中。
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,冲破火光,直直落在沈昭宁的窗台上。
是那枚海棠赤金镯。
镯子上沾着他的血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。沈昭宁颤抖着捡起,指腹摸到内侧刻着的小字,是她的名字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——
“三愿皆得偿。”
就在这时,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北狄使者特有的狂笑,还有太监尖细的唱喏:“陛下有旨,谢凛以下犯上,意图谋反,即刻打入天牢,秋后问斩——”
镯子从掌心滑落,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沈昭宁看着窗台上未干的血迹,突然明白了谢凛方才的眼神。
他不是要带她走,他是在用自己的命,换她一个不用和亲的可能。
可他不知道,李总管已经捧着和亲的圣旨站在了寝殿门外,红绸包裹的圣旨上,“沈昭宁”三个字,已经被朱笔圈定。
而天牢的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的铁链声响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,碾碎了一枚未及送出的求娶奏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