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,岁序更迭,转眼便是京城春闱殿试。
整座京华文风鼎盛,天下才子齐聚金銮之下,等候帝王亲试,定一朝功名。
数月京城浸润,沈砚之早已褪去山野青涩。
谈吐儒雅,身姿挺拔,书卷气里染了帝都的雍容沉稳,举手投足再无半分乡野局促。
只是夜深无人之时,偶尔掠过脑海的,仍是青雾山的药香、石阶上的月光、少女温柔等候的眉眼。
那点残存的愧疚与感念,是他最后一点本心牵绊。
殿试三日,策论、诗赋、经义,层层严苛。
沈砚之倾尽十载寒窗所学,落笔铿锵,字字锦绣,论治国之道条理清明,陈民生利弊恳切独到。
帝王阅卷,龙颜大悦,赞其才思卓绝、风骨端正。
金殿传胪,金榜公示。
御笔亲点——
一甲第一名,状元,沈砚之。
一朝登科,天下闻名。
二十余岁的新科状元,年少风流,才压群雄,顷刻之间,名动京华。
鼓乐震天,御街铺红,百官道贺,万民瞻仰。
他身着大红状元锦袍,头戴鎏金花翎,策马游街,春风得意,看尽京城十里繁华。
这是无数读书人毕生渴求、可望不可即的巅峰荣光。
站在万人之巅,立于锦绣堆中,往日山野清贫、十年苦寒,仿佛尽数成了过眼云烟。
这一刻,心底最后一点山野牵绊,被滔天富贵、万丈荣光彻底压垮。
他再也不愿回头回望那片青山药田。
功成当日,圣旨即刻下达。
当今圣上钟爱幼女安宁公主,公主温婉貌美、金枝玉叶、出身天家,正是待嫁之年。
帝王见沈砚之年少有为、品貌无双,龙心甚喜,当即赐下莫大恩宠——
新科状元沈砚之,才德兼备,堪配皇室。特赐婚,尚安宁公主,择日大婚,入赘皇家,荣加官身。
一语落定,满朝哗然,随即满堂恭贺。
尚主联姻,是寒门子弟毕生最高的殊荣,是一步登天、永世荣华的通天捷径。
沈砚之立在金銮殿上,锦衣加身,身姿笔挺。
他脑海里一瞬闪过青雾山的星月诺言,闪过苏晚卿数年如一日的辛苦供养,闪过两家定亲的乡俗婚约,闪过那句——
「他日状元及第,必十里红妆,不负晚卿。」
心口微微一涩,生出片刻迟疑。
可仅仅一瞬,便被滔天权势、天家恩宠、锦绣前程彻底吞没。
山野婚约,无名无份、无官无凭,不过乡野口头之约,于仕途无益,于荣华无补。
而公主婚约,是圣旨御赐、皇家姻亲,是终身显贵、前程无量。
一边是陪他吃苦十年、布衣荆钗的山野采药女;
一边是身份尊贵、风华绝代、能助他平步青云的金枝公主。
一念之间,他彻底选择了荣华,背弃了初心。
他俯身跪地,声音清朗,恭敬领旨:
「臣,沈砚之,遵旨,谢主隆恩。」
字字落地,斩碎十年情深,断绝山野所有牵绊。
从此,世间再无青雾山苦读的寒门少年,再无星月之下许诺一生的沈砚之。
唯有当朝新科状元、皇家驸马,一身锦绣,身居朝堂,从此高高在上,与山野故人云泥之别。
消息传回山村时,风轻云淡,日光如常。
青雾山的药田依旧青翠,木屋依旧清净。
苏晚卿照旧日日晨起采药、暮时炮制,日日守着一方山野,岁岁等候归人。
她还穿着素色布裙,指尖带着常年不褪的药痕,心底揣着少年当年滚烫的诺言,静静等着他状元归来、十里红妆。
村中邻里依旧日日闲谈,等着喝他们的喜酒。
沈家父母兄长日日盼着幼子功成归乡、迎娶良人、圆满婚约。
无人知晓,京城那头,他们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,
是一场天家大婚,是一场彻底的负心背弃。
最先传回山村的,是零碎流言。
有人说,新科状元沈砚之,奉旨娶了公主,一跃成为皇亲贵戚。
起初众人皆不信。
不信那个知恩图报、重情重义的少年,会抛下陪他吃苦十年的采药女。
不信那场星月为证、全村皆知的婚约,会如此轻飘飘、干干净净被作废。
直至京城家书送达。
薄薄一纸信笺,冰冷无情,斩断前尘。
信中寥寥数语,只言天恩难违、身不由己,言山野旧缘就此作罢,从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
绝口不提十年供养、不提数年相伴、不提字字滚烫的月下诺言。
一纸薄书,碾碎少女十载青春,辜负满山百草深情。
沈家父母读罢信,老泪纵横,羞愧难当,连连登门致歉,满心愧疚,无言面对苏家祖孙。
全村唏嘘,人人叹惋。
十年山野相守,倾尽真心,倾尽血汗,换来一场功成背弃、繁华忘旧人。
那日,苏晚卿立在院前药田之中,久久僵立,不言不语。
山风吹过满田药草,簌簌作响,像是哀鸣。
她没有哭,没有闹,心底那十年滚烫的期许、纯粹的喜欢、岁岁的等候,
在这一刻,一寸一寸,彻底凉透、成灰。
她终于明白。
当年星月之下的一诺情深,抵不过京城半分荣华。
她以青春百草养出的状元前程,最终,尽数给了别人锦绣婚嫁。
只是彼时的她尚且不知,
负心不是结局,绝情之后,还有更疯狂、更偏执的掠夺。
他弃她于山野,转身拥尽繁华。
可当他身居高位、坐拥富贵之后,
却偏偏不肯放她安稳余生。
日后他会不惜强权、不惜霸道,
将这个被他亲手辜负、亲手舍弃的山野故人,
强行掠夺,囚于身旁,酿成终生无解的孽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