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秋闱,比乡中小试严苛百倍。
考场肃穆森严,云集天下寒门才子、世家子弟,人人胸藏笔墨、各争锋芒。沈砚之初入繁华帝都,纵然眼底震撼未消,却不敢半分懈怠。
十年寒窗苦根犹在,山野磨砺刻入筋骨。白日伏案挥毫,夜里挑灯复盘经义,他收敛所有杂念,一心扑在课业之上。
数月秋闱苦战,字字呕心,句句磨砺。
放榜那日,皇榜高挂贡院之外,人山人海,喧嚣震天。
沈砚之挤在人群之中,抬眸逐行看去,终在榜单中上之处,看见了自己的姓名——沈砚之,高中举人。
一朝中举,脱去寒门白身,踏入士林清流,已然是半只脚踏进了仕途官途。
喜讯传来那一刻,他胸中激荡,久久难言。
这是他寒窗十载、跌腿误考、苦熬岁月换来的功名,也是苏晚卿满山百草、岁岁辛劳、青春相伴托举出来的前程。
初得捷报,他心底第一念,仍是山野青山、药田少女。
他站在京城喧嚣人潮里,遥遥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,心底暗许:晚卿,再等等我,殿试一过,状元及第,我便风光娶你。
彼时的感念是真,初心尚存半分温热。
可人心最易溺于繁华,世道最能磨改本真。
中举之后,他无需再归乡苦读。官府安排举子寓所,供给衣食书卷,他得以长留京城,跟随名师进修课业,以待来年春闱殿试。
自此,他彻底告别了青雾山的清贫岁月,一头扎进了京城的锦绣浮华。
周遭环境,翻天覆地。
昔日山中为伴者,是清风草木、粗茶淡饭、质朴乡民;
如今朝夕相处者,是各地才子、世家公子、权贵子弟。
同舍举子多有家底,有人出身书香门第,有人来自官宦世家。他们随口闲谈便是朝堂轶事、世家往来、锦衣玉食,出手阔绰,三两银钱随手挥洒,谈笑风生皆是气派。
沈砚之站在其中,愈发显得清贫寡淡、乡土气息浓重。
初时他尚且自持本心,不忘出身,不忘山中恩情。
可日子一日日过,繁华日日浸身。
他看着同窗绫罗加身、车马随行;
看着世家子弟宴席流水、珍馐满桌;
看着京中贵女款款而行,步步生辉,珠翠罗绮、仪态万方,一颦一笑皆是高门风华。
久而久之,心底那点质朴,被繁华一点点冲刷、磨淡。
从前他觉得,苏晚卿素衣荆钗、干净温柔,是世间最好的模样。
可久看京城珠玉风华,他渐渐生出对比。
山中少女清是清、纯是纯,却无贵态、无风华、无家世、无体面。
她的美,是山野清风、田间草木,朴素无华,登不上金碧朝堂、入不了京畿权贵之眼。
他开始下意识避讳自己的出身。
同窗闲谈问及家乡,他不再坦然言说自己是山野农户、靠女子采药供养读书,只淡淡一语带过乡野清贫,不肯细提半句过往。
有人笑他乡土气息重、衣衫老旧,他心底便生出难堪与自卑。
他开始刻意褪去山野痕迹。
省吃俭用攒下银两,添置新衣、换用精致笔墨、学着世家子弟的谈吐举止。
他刻意减少往家乡送信的次数,偶尔提笔,寥寥数语,不再似从前字字温柔牵挂。
从前在山中,他日日盼见苏晚卿、念她温柔、记她辛苦;
如今在京城,他渐渐害怕提及那片青山、那片药田、那个采药为他渡寒窗的少女。
他开始潜意识里觉得——
他日若是高中状元、立足朝堂、跻身权贵,
一个山野采药女,会是他一生难以抹去的短板,是他仕途路上的污点,是旁人耻笑的把柄。
这份心思滋生得隐晦、缓慢,连他自己一开始都不愿承认。
他仍会在深夜自省,记得她的好、记得十年相伴、记得星月诺言。
可心底的贪慕、虚荣、对荣华的渴望、对体面前程的执念,已然悄悄压过了年少情深。
故土依旧情深,京华早已乱心。
山里头的苏晚卿,日日守着药田、守着木屋、守着婚约、守着年少诺言。
她依旧日日上山采药、岁岁耕作,省吃俭用,满心满眼等着他殿试归来、状元及第、十里红妆。
村中邻里依旧日日称赞他们情比金坚、贫贱不移;
两家长辈依旧时时盼着他功成归乡、迎娶良人、圆满佳话。
所有人都停留在那年星月许诺的温柔岁月里。
唯独远在京城的沈砚之,
一步一步,被繁华腐蚀初心,悄悄走在了变心的路上。
他依旧记得要考状元,
只是渐渐不再坚定——
要娶那个陪他熬过所有清贫苦难的山野姑娘。
旧诺犹在,初心已偏。
山海相隔,人心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