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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金阶囚旧梦,辞锦归青山

山涧采药伴寒窗,状元登第负红妆

京城大婚落定,沈砚之一身状元锦袍,尚娶安宁公主,一时权柄加身、名满京华。

人人皆赞他寒门逆袭、少年显贵,唯有他自己心底深处,始终压着一道解不开的执念——青雾山里的苏晚卿。

他负了她,千真万确;可十年百草供养、岁岁寒窗相陪的恩情太重,重到他午夜梦回时时愧疚,偏生滋生出扭曲的占有欲,既不肯舍弃这份亏欠带来的心理枷锁,又不愿放手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
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:乡野采药女做不得驸马正妻,会拖累他朝堂仕途、遭世家权贵耻笑,绝不可能给她名分;可他又无法忍受,那个倾尽整个青春成全他的女子,留在山间另嫁他人,往后一生与他毫无瓜葛。

于是他罔顾礼法、不念旧日情分,借着一句“昔日恩情不可置之不理”的说辞,派府中护卫远赴青雾山,强行将苏晚卿掳入京城,安置在驸马府偏僻冷寂的偏院之中。

这里雕梁画栋、器物精致,却没有半分自由,只是一座镶金嵌玉的牢笼,她无名无份,连出门踏一步府外街道都不被允许。

初入京城那段时日,朱墙高耸,月下琉璃流光遍地,满眼都是她半生从未触碰过的富贵。下人日日送来珍馐佳肴、绫罗珠翠,一箱箱华贵衣饰堆在屋内,可苏晚卿夜夜睁眼到天明,心底只剩无边窒息。

从前她翻山越岭采药,一分一毫攒下钱粮供养他,满心期许他功成名就,兑现月下相守的诺言;如今他手握荣华,却用强权将她拘在身边,看似弥补亏欠,实则只是为抚平自己心底的不安,满足一己私欲。

沈砚之隔三差五便来偏院寻她。

褪去山野青涩的他谈吐雍容、一身贵气,每每摆出温和姿态劝慰,说留在此地不必再受山间风霜,他会护她一世无忧。

可他越是假意温柔弥补,苏晚卿心底的寒凉便越深一层。

她静静望着眼前面目熟悉、心性早已大变的男人,声音淡得像山间冷雾:

“沈砚之,当初你接圣旨迎娶公主,亲手撕毁两家定下的婚约之时,从未想过半分护我。如今你身居高位,强行将我掳来囚禁,这从不是补偿,只是你的自私。”

“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我是否安好,只是不愿自己一辈子背着负心人的名头,只求你自己心中无憾罢了。”

一句话戳穿他所有伪装的温情。

沈砚之被说得哑口无言,脸色沉沉,却依旧固执不肯松口放她归山。在他被荣华浸染的认知里,锦衣玉食远胜山野清贫,这便是他能给予她最好的归宿,全然无视她心中真正渴求的自由。

驸马府上下无人不知苏晚卿的存在。

安宁公主身为天家贵女,端庄内敛,虽身为正妻,心中始终膈应这段深埋多年的山野旧情。她清楚沈砚之十年苦读全靠这名采药女子支撑,却从没有主动去偏院见她,只将这份芥蒂藏在心底,平日只冷眼旁观,不刻意折辱,也绝不亲近。

直至那一夜,月色静谧,漫天星河低垂。

沈砚之入宫伴驾议事,彻夜不回府邸,整座驸马府陷入沉沉夜色。苏晚卿在偏院枯坐整夜,心中归乡的念头愈发坚定,再三思虑后,她终于鼓起勇气,独自前往主院求见安宁公主。

侍女前去通传时,满府下人无不震惊,谁也想不到这名被软禁的山野女子,竟敢主动登门拜见金枝玉叶的公主。

主殿暖灯摇曳,屋内熏香袅袅不散。

安宁公主端坐在软榻之上,长裙锦绣、满头珠翠流光,眉眼自带皇室与生俱来的威仪,柔和之下藏着疏离。她静静立在原地的苏晚卿,一身素布旧衣,满身洗不去的草木淡香,一言不发,静待她开口。

府中所有人都暗自揣测,苏晚卿定是要哭诉委屈、争宠求名分。

可她半点没有失态,身姿端正,不卑不亢,对着公主浅浅屈膝一礼,声线平稳清淡,听不出半分怨怼与不甘:

“公主,晚卿今夜冒昧叨扰,只求一件事,恳请公主成全,放我返回青雾山。”

安宁公主微微一怔,轻声反问:“你可知留居驸马府,一生衣食不愁,远比山间采药吃苦轻松百倍。”

“臣女知晓世间繁华诱人。”苏晚卿缓缓抬眸,眼底少年时的爱慕早已消散殆尽,只剩一片通透漠然,“可这荣华属于公主,属于驸马,从来不属于我。”

“我自小生长青山,日日与药田草木相伴,早已习惯山野无拘无束的清净。京城万丈高墙,外人看着锦绣无双,于我而言,不过困住身心的牢笼。”

她直视公主,字字诚恳坦荡:

“我与驸马年少相伴采药、共渡寒窗是真;他背弃婚约、另娶皇室是真。只是时至今日,我心中早已无恨、无争、无半分执念。”

“我从无意抢夺公主的正妻尊荣,也不想插手驸马的仕途前程,从前倾尽草药钱粮助他读书,是我心甘情愿;如今他锦绣加身,另择良缘,亦是世事命数,我早已看淡。”

“十年情意,我彻底放下了。”

“我唯一的心愿,只是回到青雾山,守着年迈爷爷,打理自家药田,过没有纷争、无人牵绊的平淡余生。”

“公主出身皇家,一生坦荡尊贵,应当明白,人活一世,金银珠宝皆是外物,心安二字才最为珍贵。”

一席话说得温和克制,无哭闹控诉,无纠缠乞求,只剩彻底放下过往的清醒。

安宁公主久久凝视她素净淡然的眉眼,看着这个被辜负数年、又被驸马强行囚禁的女子,心中积攒许久的芥蒂、防备尽数消散,只剩下几分悲悯。

她终于明白,苏晚卿从不是妄图攀附权贵、挑拨府中关系的女子,只是一个被功名荣华辜负、满心疲惫只求归乡的可怜人。

公主沉默良久,轻轻一声轻叹,眼底生出成全之意。

“你既已然放下前尘,我便遂你的心愿。”

她立刻吩咐身旁侍女:“今夜偏院后门无人看守,我早已备好远行车马,通关路引也替你办妥。”

“自此一别,你与驸马、与京城皇室,再无任何牵扯。”

“回你的青山,守你的药田,往后山高水远,永不相逢。”

一句话,给了她挣脱牢笼的机会。

苏晚卿心中紧绷多日的大石骤然落地,鼻尖微微发酸,深深躬身行礼:“多谢公主成全。”

当夜月色皎洁,晚风微凉。

趁着府邸夜深人静、守卫松懈,苏晚卿脱下府内赏赐的华美衣衫,换回当初从山中带来的粗布衣裙,悄无声息走出困住她数月的驸马府。

马车一路向南疾驰,远离帝都十里长街。

身后是金碧辉煌的皇城、风光无限的状元驸马、一场荒唐破碎的旧梦;身前是连绵青山、自家木屋、四季常青的药田,是她唯一的心安之处。

沈砚之深夜从宫中归来,听闻苏晚卿连夜逃走,竟是安宁公主暗中放行,当即震怒不已。

他立刻调遣府中护卫、差役沿路追捕,封锁各处山道关卡,一心要将她抓回京城,继续困在自己眼皮底下。

奈何青雾山山林广袤连绵,村里乡民感念苏晚卿平日行医赠药、待人宽厚,所有人都默契闭口,主动帮她藏匿行踪。官兵接连多日进山搜寻,次次无功而返。

加之公主从中缄口不语,大肆搜捕乡野女子有损皇家驸马颜面,沈砚之迫于朝堂流言,只能暂且搁置追捕,心底的偏执与不甘却分毫未减。

他身居高位手握权势,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,却终究留不住那个甘愿陪他吃苦、绝不贪恋富贵的苏晚卿。

一路风霜露宿,千里辗转跋涉,苏晚卿终于踏回阔别许久的青雾山。

山间木屋完好,药田草木常青,白发苍苍的爷爷倚在门边日夜等候,祖孙二人相见,无需多余言语,相拥一瞬便抵过千言万语。

自此她彻底斩断与京城所有的关联。

每日破晓便背着竹篓进山采药,攀崖辨草,风吹日晒一如年少;日暮归家炮制药材,打理田亩,侍奉爷爷,免费为村中乡邻医治小伤小病。

常年一身粗布荆钗,无珠玉装饰,无车马随从,朝堂权谋、爱恨纠葛,尽数隔绝在青山之外。

山下村民偶尔闲谈旧事,惋惜她十年真情错付状元,半生辛劳落得一场空。

苏晚卿听见,也只是垂眸安静打理手中草药,心境毫无波澜。

年少满腔赤诚,尽数耗费在他寒窗苦读的岁月里;

十载山野相守,换来背弃婚约、强行掳掠、深宫囚禁。

爱过、期盼过、煎熬过、痛苦过、被囚禁过、侥幸脱身过。

所有情爱执念,在逃出京城那一刻,看似彻底放下。

可这仅仅只是虐恋故事的开端。

沈砚之心中的占有欲、不甘、愧疚从未消散,只是暂时碍于颜面无法进山强抢。

他身居朝堂,手握权势,心中认定苏晚卿生来就该属于自己,绝不会放任她安稳平淡守着药田过完一生。

相隔千里,他不会就此罢休,往后还有数次强行逼迫、进山相寻、以爷爷性命与村落安危要挟的拉扯折磨,真正撕心裂肺的痛苦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山间清风,一亩本草,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。

远在京华的状元驸马,藏在锦绣官袍下的偏执与悔恨,终会再度踏碎她来之不易的山野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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