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才及第次年秋，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大比。
彼时沈砚之年岁正好，笔墨纯熟、课业大成，正是锋芒最盛、最宜搏功名之时。全村人都笃定，凭他的勤勉天资，此番赴省乡试，必能一举中举，彻底踏出乡野寒门。
沈砚之亦是信心满满，日夜收拾课业、温习经义，早早备好行囊，只待秋凉启程，奔赴省城赶考。
苏晚卿依旧日日上山采药，替他攒足路费干粮，细细缝制新衣，将他赶考所需一应物件打理得妥帖周全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前路坦荡，功名唾手可得。
可世事无常，从来难料。
距乡试启程仅剩七日那日，沈砚之进山，想为苏晚卿采一束秋日最盛的野菊，予她秋日欢喜。山路雨后湿滑，崖边青苔淤积，他一时脚步不稳，从陡坡重重滚落。
骨节咔嚓一声脆响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右腿弯折，皮肉磨破，鲜血浸透衣衫，整个人疼得浑身冷汗，动弹不得。
山中无人，他强忍剧痛，勉强呼救，幸而山下路过的村民听见，匆匆奔上山，将他连夜抬回村中，直奔苏家求医。
苏晚卿听闻消息时，心口骤然一空，手中晾晒的草药尽数散落。
她慌忙奔至沈家，望见他右腿高高肿起、扭曲青紫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爷爷连夜出诊，正骨、上药、缠布、固定夹板，一番忙碌至夜半，终是摇头轻叹：“右腿胫骨断裂，伤势极重，至少静养一年，万万奔波不得。今年乡试，怕是去不成了。”
一语落定，满屋寂静。
沈砚之躺在床榻上，望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右腿，眼底盛满不甘与落寞。寒窗十载，只差一步踏向更远前程，却偏偏折足山野，误了秋闱。
那几日，他沉默寡言，郁郁难解。
苏晚卿日日往返沈家，熬药、换药、擦洗、看护，寸步不离。她温柔宽慰，日日陪在他身侧：“功名可等一年，身子要紧。岁岁秋闱皆在，我陪你再等一年便是。”
她不急名分、不等富贵，只求他平安康健。
整整一年静养时光，慢而安稳。
也正是这迟来的一年，彻底敲定了两人的缘分。
两家长辈见二人相伴数年、真心相待，风雨不离不弃，皆是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
沈家父母忠厚明理，感念苏晚卿数年付出，更敬她心性纯良、温柔坚韧，亲自备了薄礼，郑重登门向苏爷爷提亲。
乡野提亲，无重金彩礼，无奢华排场，只有诚恳真心。
沈父言语恳切：“砚之这孩子，一生最大福气，便是遇见晚卿。这些年，若不是晚卿采药供养、岁岁扶持，他走不到今日。我们沈家上下，早已将晚卿视作自家儿媳，只求二老应允，定下这门亲事。”
苏爷爷看着孙女数年痴心守候，看着少年知恩图报、品性端正，终是含笑点头，应下婚约。
两家人口头定亲，乡邻皆知，名正言顺。
只是婚事既定，却未急着嫁娶。
待众人商议择日完婚之时，卧榻养伤的沈砚之却认真开口，语气坚定无比：
“爷爷、爹娘，晚卿待我情深义重，我绝不能委屈她半分。”
“乡野草草成婚，太过潦草委屈。她陪我熬过十年清贫、数年风霜，替我撑起整段寒窗岁月。我不愿让她只做乡野村妇、草草嫁入寒门。”
“再等我一年。待我伤愈复出、奔赴秋闱、金榜题名、高中状元那日，我便十里红妆、盛大迎亲，让她堂堂正正，做我风光无限的状元夫人。”
此言真挚恳切，掷地有声。
彼时他初心滚烫，满心皆是报恩与珍视，只想给她世间最好的风光，弥补她所有年少辛劳。
苏晚卿立在一旁，听着他句句为她着想，心底温柔滚烫，眼底盛满期许，心甘情愿再为他静待一年。
一年光阴倏忽而过。
春去秋来，沈砚之腿伤彻底痊愈，步履如初，身姿比从前愈发挺拔沉稳。
又是一年秋闱至，此番再无意外耽搁。
赴考前一日，天光微亮，山雾蒙蒙。
苏晚卿亲自为他整理行囊，将攒了一年的卖药银钱细细裹好，塞进他贴身布袋，备好干粮草药、换洗衣物，一针一线皆是牵挂。
山路绵长，她一路相送，陪他走出连绵青山，送至城外渡口。
一路无言，却处处是不舍。
往日相伴岁岁朝夕，从未有过这般长久别离。风拂她鬓边碎发，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牵挂与不安。
渡口秋风瑟瑟，水波悠悠。
临行在即，沈砚之转身，认真望着眼前少女。
山野日月养出她干净温润的眉眼，素衣布裙，不施粉黛，却清雅脱俗、温柔入骨。
他抬手，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草屑，声音温柔郑重：
“晚卿，等我。此番乡试、京试，我定全力以赴。待我金榜归来，必不负婚约、不负你十年情深。”
苏晚卿轻轻颔首，眼眶微热，轻声道：
“一路平安，我在青山药田，等你归来。”
船帆扬起，小舟离岸，缓缓驶向远方。
他自此，辞别清贫山野，踏上远赴京华的漫漫征途。
初入京城，满目繁华，彻底震碎了他十数年的山野认知。
相较于青雾山的朴素静谧、乡间村落的清贫简单，京城十里长街车水马龙、楼阁连绵高耸，朱门画栋、琉璃覆瓦，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。
街边摊贩琳琅、车马络绎不绝，往来学子锦衣华服、意气风发。同窗同年出手阔绰，一掷千金买笔墨、购珍玩，谈笑间轻抛的银钱，是他山野数年、苏晚卿攀山采药无数日夜才能攒下的辛苦所得。
他站在繁华闹市之间，看着眼前纸醉金迷、富贵喧嚣，心底第一次生出巨大的震撼与落差。
从前他身处贫寒，只知感恩山野相伴、怜惜晚卿辛苦；
可踏入京华富贵场，他才真切看见，人间原来还有这般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往日在他眼中最干净动人的山野清丽，在京城繁华映衬下，渐渐显得朴素寡淡。
街头往来的世家贵女，锦衣罗裙、珠翠环绕、妆容精致，一举一动皆是矜贵优雅，眉目流光、风华夺目，如珠如玉、璀璨生辉。
相较之下，日日山野劳作、素衣荆钗、指尖带茧、常年与草木药香相伴的苏晚卿，清雅依旧，却少了这等惊世艳色、豪门气度。
无人知晓，无人察觉。
就在他凝望京城繁华、目睹权贵风华的这一刻，
他那颗守了十年山野、纯粹赤诚的少年初心，
第一次悄然松动，悄悄埋下了贪慕荣华、厌弃清贫、渐生背离的种子。
山野十年情深，抵不过京城一眼繁华。
旧诺还在口中，初心已悄悄偏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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