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童生试一举告捷,沈砚之的名字,便彻底落在了青雾山村所有人的心里。
乡野贫寒,能出一位童生已是不易,村中长辈皆连连称赞,说沈家少年心志坚韧、前程可期。只是无人知晓,这份可期前程的背后,藏着苏晚卿数年如一日、从未间断的辛苦成全。
自那夜星月立誓过后,二人之间的情愫,悄然从懵懂惺惺,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笃定。
山中朝夕依旧,晨雾暮霞、药田草木,岁岁如常,只是两人相处,多了一份独属于彼此的温柔羁绊。
沈砚之课业愈发繁重,常常整日埋头苦读。苏晚卿依旧日日上山采药、炮制、换粮、备笔墨,只是心里愈发安稳。他已有功名在身,前路明朗,她便更愿默默撑住他所有烟火琐碎,让他毫无后顾之忧,只管安心读书。
春日她采最嫩的草药,换得银钱为他添置换季衣衫;
夏日她寻山中凉草蜜浆,为他解暑静心;
秋日收药最丰,她攒下整月卖药钱,替他备足赶考路费与纸笔;
冬日天寒雪落,她在木屋生火温药,烘干他潮湿的书卷衣袖。
她从不开口邀功,从不提自己数年付出,只默默将最好的一切尽数予他。
而沈砚之,亦从未半分轻待她。
他知她攀山险、受风霜、指尖常年带药痕,比寻常乡女更辛苦,便尽自己所能,替她分担山野生计。
清晨天未亮,他会提前候在山路口,替她背起沉重药篓;
她攀岩采高处草药,他便牢牢扶稳藤蔓,步步护她周全;
雨后山路湿滑,他寸步不离,替她拂去肩上露水、拨开伤人荆棘;
夜里闲暇,他执灯研墨,耐心教她读书写字,温声细语,字字温柔。
无人之时,山间风轻,他会轻声同她说起未来。
“晚卿,再等我一场秋闱。”
“待我中了秀才,身份更稳,前程更近,来日定光明正大上门,求爷爷将你许我。”
苏晚卿每每听着,心底温柔泛滥,眉眼含笑,轻轻点头。
她信他,一等便是数年,心甘情愿,毫无怨言。
秋风吹遍山野,又是一年秋闱大比。
此次是秀才试,比童生试严苛数倍,是寒门学子彻底脱去白身、立足士林的关键一步。考前数月,沈砚之昼夜不倦,日夜苦读,案前书卷堆叠如山,常常读到夜半灯火阑珊。
苏晚卿默默守在身后,夜夜为他温着药茶、热着粗粮点心,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宵。
赶考那日,天色清朗。
沈家父母兄长亲自为他整理行装,殷殷叮嘱。全村人都盼着他能再传捷报,为山村争光。
临行前,沈砚之避开众人,独自来到苏家药田旁。
秋风吹起少女素色裙摆,她立在成片草药之间,眉眼干净温柔。
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恳切:“晚卿,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她轻声应,字字真心。
数日秋闱,悠悠而过。
放榜那日,秋风浩荡,喜讯自县城一路传回山村——
沈砚之,金榜题名,高中秀才!
消息归来的那一刻,整个村落彻底沸腾。
乡野小村,数十年难出一位秀才,如今沈家少年连中童生、秀才,前程灼灼,无人再敢轻看这清贫农家。
沈家上下欢喜落泪,邻里乡亲纷纷登门道贺,热闹满堂。
夕阳落尽,晚风温柔。
沈砚之归来之时,一身素衫清挺,眉眼染着功名初成的沉稳,却唯独看向苏晚卿的目光,依旧是年少最纯粹、最柔软的温柔。
他避开喧闹的人群,第一时间奔向青雾山居。
院前药田青青,晚风拂动草木清香。
苏晚卿立在石阶上等他,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安心。
沈砚之快步上前,站在她面前,眉眼灼灼,轻声道:“晚卿,我中了。”
不等她言语,他便认真望着她,郑重开口:
“今日秀才及第,我不再是山野白身。我有名分、有前程,从今往后,我与你的情分,不必再藏于山野暗处。”
“待我来年乡试中举,再赴京城殿试,一朝成名,必风风光光娶你。此生许诺,绝不作假。”
月色缓缓升起,清辉洒满药田木屋。
这一夜,没有盛大仪式,没有贵重聘礼,只有山间清风、满阶月色,和少年滚烫不变的真心。
自此之后,村中人人皆知——
苏家采药女,倾尽数年光阴、满山百草,养出了全村唯一的秀才郎。
所有人默认了他们的婚事。
长辈闲谈,皆说两人天造地设、清贫相守、情义最真;
邻里说笑,皆道等沈砚之金榜归来,便喝他们的喜酒;
沈家父母更是早已将她视作未来儿媳,时常邀她去家中吃饭、待她亲厚。
无人质疑他们的情分,无人猜测他日变数。
此时的岁月,太安稳、太温柔。
少年初心未改,少女情深未凉。
一山草木,十年相伴,岁岁期许,满眼皆是余生。
谁也未曾料到,数年之后,京城宫墙万丈,状元加身,会彻底掩埋今夜的星月诺言,碾碎这山野十年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