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,青雾山间风露转凉,林间草木褪去盛夏浓绿,染上一层浅浅苍黄。
苦读数载,朝夕不辍,沈砚之终于迎来人生第一场大考——童生试。
这是寒门学子踏出山野、踏入仕途的第一步,亦是他熬尽清贫、奔赴前程的开端。自启蒙识字至今,他日夜埋首书卷,春不误晨读,冬不惧寒夜,笔墨磨废数十杆,书卷翻烂十余本,熬过无数饥寒交迫的长夜。
沈家上下皆是郑重以待。父母再三叮嘱,嘱他放平心态、稳心作答,不必急躁强求;三位兄长停下田间农活,为他收拾行囊、备好干粮,将家中最好的粗布衣衫洗净熨平,只为让他体面赴考。
而最记挂他这场考试的,从来都是苏晚卿。
近半月来,她比往日更加勤勉。天未亮便踏露上山,专挑滋补安神的草药采撷炮制,熬成温润药膏;知晓秋夜寒凉、赶考劳心费神,她日日多采草药换钱,攒下细碎铜钱,悄悄为他添置厚实秋衣、充足干粮与崭新答卷纸笔。
她不懂经义文章,帮不了他书卷课业,便只能倾尽自己所有,护他衣食安稳、身心康健,替他扫尽所有前路琐碎烦忧。
考试前三日,沈砚之闭门静心温书,不再上山劳作,也不再去往私塾。
苏晚卿便日日悄悄送东西到沈家院外。清晨送温热的杂粮糕、安神的药茶;傍晚送晒干的果干、保暖的帕子,从不轻易打扰他温书,放下物件便悄然离去,留他一室清净专心。
爷爷看她日日奔波牵挂,时常轻声劝慰:“卿卿,尽人事听天命,砚之根基扎实,定然无碍的。”
苏晚卿立在院前药田边,望着山下沈家的方向,眉眼温柔又执拗:“爷爷,他苦了这么多年,该得一个好结果。”
她看着他从衣衫破旧、采菜充饥的清贫少年,一步步熬到今日。他的勤勉、隐忍、善良,她岁岁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她不求他一朝显贵,只盼他数年寒窗不被辜负,日夜苦读皆有回响。
赴考当日,天尚未明,天色沉黑。
沈砚之背着简单行囊,辞别家人,独自去往县城考场。临行前,他特意绕到青雾山居外。
木门虚掩,院内隐隐有灯火。他立在石阶下,望着窗内晃动的纤细身影,心底温热滚烫,轻声唤道:“晚卿。”
苏晚卿闻声推门而出,晨雾微凉,拂动她鬓边碎发。她手中捧着一包精心晒干、防潮耐存的药草与干净干粮,细细塞进他行囊,指尖细细替他理好褶皱的衣襟。
“路途遥远,照顾好自己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带着藏不住的期盼与忐忑,“放宽心作答,我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沈砚之凝望着她眼底纯粹的牵挂,重重点头,眸光坚定:“我不会辜负这些年的苦,也不会辜负你。”
简短一句,胜过千言万语。
他转身踏上前路,背影消失在沉沉晨雾之中。
接下来的数日,青雾山依旧草木如常,可苏晚卿的心底,却时时悬着一丝牵挂。
往日上山采药,她心思安稳,眼里只有百草山川;可这几日,她频频失神。攀崖采草时会不自觉愣神,炮制药材时会频频出错,连打理药田时,目光也总是望向山下通往县城的古道。
白日,她照常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日日打理药草,将晒干的药材规整收好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浅浅惦念。
夜里山居寂静,星月悬空,她常常独坐院前石阶,望着漫天星河静静发呆。她不懂科考难易,不懂世道仕途,只日日虔诚期许,盼她护了数年的少年,能够平安归来,得偿所愿。
村里邻里也时时议论,皆盼着勤勉懂事的沈砚之能够一举考中,为山野寒门争光。
漫漫四日考期,在苏晚卿漫长的等待中缓缓落幕。
考生悉数归乡,县城榜单已然张贴,整个山村都在静静等候放榜消息。
放榜之日,天高云淡,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,晒得山间草木暖意融融。
村中热闹纷纷,来往乡民奔走相告,有人早早去往县城看榜,带回了喜讯。
沈砚之——一举及第,高中童生!
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山村,人人欣喜称赞,都说沈家出了争气的读书人,不负全家数年供养,不负少年十载寒窗。
夕阳缓缓沉落,暮色温柔笼罩山野,白日喧嚣渐渐褪去,漫天星光次第爬上夜空,月色皎洁如水,洒满山间小路。
月色溶溶,树影婆娑。
沈砚之踏着满身清辉,一步步踏上青雾山的山路,径直走向苏家木屋。
数日赶考奔波,他眼底带着些许疲惫,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亮喜色,步履轻快,身姿挺拔,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书卷沉稳。
苏晚卿早已听闻喜讯,立在院门前的老树下静静等候。晚风拂起她的布裙,心底悬了多日的大石,终于稳稳落地,满心都是松弛与欢喜。
少年一步步走近,月光温柔落在他清隽的眉眼、干净的青布衣衫上,温润如玉,清朗至极。
站定在她面前,沈砚之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与欣慰,心头翻涌着无尽暖意与愧疚、感恩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,这数年光阴,自己三餐烟火、笔墨书卷、冷暖寒暑,大半皆是眼前少女辛苦供养。
是她日日踏露攀崖,不惧山险露重,采遍满山百草,换尽钱粮烟火;
是她省己所有、无私帮扶,在他最清贫落魄之时,岁岁相伴、默默支撑;
是她以一整个山野的温柔与赤诚,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寒窗岁月。
无人比他更清楚,他今日这一纸童生榜单,半是自身苦读,半是苏晚卿的百草辛劳、岁岁成全。
晚风簌簌,星河漫天。
沈砚之敛去眼底所有欣喜,神色无比郑重,字字清晰,对着眼前少女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。
“晚卿,我中童生了。”
他声音清润坚定,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,满是真诚与笃定:
“我知道,我今日所有所得,皆离不开你数年如一日的扶持。我寒窗苦读,你山野操劳;我伏案研墨,你踏遍青山。旁人只知我沈家清贫苦读,唯有我知,是你倾尽辛苦,为我遮风挡雨,护我岁岁寒窗无忧。”
月色温柔,落在苏晚卿泛红的眼尾,她静静听着,心底温热一片。
沈砚之向前半步,眉眼澄澈,字字掷地有声,在寂静星月之下,郑重立誓:
“今日童生只是开端,往后我还要考秀才、中举人、赴京殿试、金榜题名。”
“我沈砚之在此立誓,他日我若一朝登科,状元及第,此生绝不负青雾山,绝不负满山药草,绝不负你苏晚卿!”
“我此生功名、此生前程、此生余生,皆归你一人所有。待我功成归来,必十里红妆,八抬大轿,娶你为妻,护你岁岁年年,安稳无忧。”
漫天星月为证,满山草木为凭。
年少诺言滚烫热烈,真心灼灼,纯粹得不染半分世俗杂质。
彼时的他,满心皆是感恩与赤诚,信自己初心不改,信岁月始终如一。
彼时的她,满心皆是欢喜与期许,信他字字当真,信来日岁岁相守。
山野清风静静掠过,载着少年最真挚的许诺,落在漫漫岁月里。
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——
山野星月可证初心,却照不亮日后金碧辉煌的宫墙;
年少一诺重逾千金,却抵不过朝堂荣华、帝王权恩。
今日星月许情深,来日宫墙负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