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一同救治猎户、默契相伴过后,苏晚卿与沈砚之的距离,便悄悄近了寸许。
从前只是山间偶遇、集市相逢的浅浅交集,如今变成了日日可见的安稳熟稔。
青雾山的晨雾依旧如期而至,只是往后每一个拂晓,苏晚卿挎着竹篓上山时,心里多了一份浅浅的期许。
她不再只是单纯为生计采药。
她会刻意早起半刻,多攀几处险崖,多采几筐成色最好的草药;会在炮制时格外用心,把药材晒得干、成色最齐,只为卖得更好的价钱。
因为她心底清楚,沈砚之读书,太苦、太穷。
沈家三兄务农,挣的皆是血汗钱,全家口粮堪堪糊口,根本余不出多少银钱供笔墨书本、供他加餐补身。少年懂事,从来不肯张口多要一分一毫,日日省吃俭用,三餐常以野菜果腹,笔墨用到褪色、纸页翻到起毛仍舍不得换。
苏晚卿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她自小长在山野,不懂风月情话,唯一能拿出手的,只有自己日日辛苦采撷炮制的满山百草。
于是她默默做了决定——她的药、她的力气、她的山野岁岁辛劳,往后分他一半。
自此往后,日日晨起,她风雨无阻上山。
春采茵陈夏采莲,秋挖黄精冬采参,别人只求够用度日,她只求采得更多、更好。
每日炮制完毕,除去自家所需,余下所有药材尽数换钱。
换来的铜钱,她一分不留,尽数攒起。
攒够些许,便去镇上买上好的糙米、香甜的面饼、耐放的干果;
攒得多些,便替他买崭新的素纸、光滑的笔墨、修补破旧的书卷。
她从不声张,也从不求他报答。
每日清晨上山若遇沈砚之采野菜,她便悄悄塞给他一包干粮;
每逢私塾散学,她便绕路等在老槐树下,将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笔墨粮食默默递给他。
起初沈砚之屡屡推辞,心底不安,总觉得受她恩惠太重。
那日暮色浅浅,他握着她递来的新墨,耳根微红,认真看着她:“晚卿,你日日攀山采药本就辛苦,我不能总白拿你的东西。”
苏晚卿站在槐花香里,眉眼温柔干净,轻轻摇头,语气诚恳又笃定:
“你好好读书便够了。我生于山野,百草取之不尽,我多辛苦一些不算什么。可你的前程,耽误不得。”
一句话,轻轻落在沈砚之心底,滚烫绵长。
他看着眼前的少女——常年攀山采药,指尖带着薄茧、沾着常年洗不尽的药青,衣衫朴素,却眼底澄澈善良,将自己最辛苦换来的烟火,全数拱手送他。
清贫岁月里,无人待他这般真心,这般不求分毫回报。
沈砚之终是收下,心底暗自立下重誓。
他望着山间暮色,字字郑重:“晚卿,待我他日金榜题名,定不负你今日所有辛苦。”
彼时少年许诺真挚热烈,眼底星光滚烫,字字句句皆是真心。
苏晚卿闻言,心头一暖,眉眼轻轻弯起。
她信他。
信这个温良勤勉、知礼懂事的少年,信他的誓言,信他的前程,也信自己数年如一日的付出,终会换来相守岁岁。
自此之后,两人默契无言,岁岁相伴。
白日,她山间踏露采药、炮制百草,替他撑起三餐烟火、笔墨书香;
夜里,他灯下苦读至夜深,字字苦耕,心中记着山野少女的温柔扶持。
山间偶遇,他会帮她提沉重药篓,替她拨开带刺枝桠,护她走险峻崖路;
闲暇无事,他会教她认字读书,温声耐心,一笔一画,极其认真。
村中邻里皆看在眼里,私下皆道——
沈家砚之苦读寒窗,苏家晚卿岁岁扶持,真是山野里最相配的一对少年人。
爷爷看在眼里,从不阻拦,只是每每看着孙女日日劳累、省己助人,只会轻轻叹一句:
“卿卿,你这般掏心掏肺,日后可莫要吃亏。”
那时的苏晚卿不懂人心易变、富贵移心。
她只知道,眼下清贫相守最是安稳,眼前少年温润正直、知恩图报,值得她倾尽数年光阴、满山百草,全心相付。
岁岁山风,年年药香。
她以一整个少女的青春、一畦又一畦药田、一山又一山草木,默默供养着他漫漫十年寒窗。
彼时情深根种,岁岁无声。
无人知晓,这满山百草养出的状元前程,来日会负尽她一腔纯粹真心,碎尽她山野温柔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