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雾山脚下的村落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世代靠山吃山,日子清贫简朴。村里无医无馆,唯独山居的苏爷爷懂一身正骨疗伤、辨草行医的本事,方圆几里村民但凡磕伤摔伤、染风寒、受外伤,皆是往苏家木屋来寻诊。
这日午后,山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呼喊声,打破了山野的安宁。
几名猎户结伴入山打猎,追逐野物时不慎失足滚落陡坡,树枝乱石划破满身伤口,最深一道口子划在小臂,血肉模糊,渗血不止,疼得人脸色惨白、浑身发颤。
村里人慌乱无措,不敢随意挪动伤处,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将受伤猎户抬着,一路快步直奔苏晚卿家中。
“苏老伯!救人!”
“阿卿姑娘,快救救老根!”
急促的呼喊声落进门庭,院中正在晾晒草药的祖孙二人闻声立刻起身。
苏爷爷神色沉稳,当即放下手中竹耙:“快抬进屋,平放妥当,别碰伤口。”
乡野穷苦人家,无银两付诊费药钱,世代皆是如此。每逢村民前来求医问药,从无人谈银钱账目。大家拿得出什么,便捎来什么。半筐红薯、一捧新收的黄豆、几个白面馒头、一把青菜,皆是家中最珍贵的吃食,质朴换药,以诚报恩。
不多时,闻讯赶来的村民陆续聚在院外,人人手里都提着零星吃食,小心翼翼放在门槛边。
“老伯,家里没啥值钱的,这点红薯您收下。”
“这几个馒头给阿卿姑娘垫垫肚子,辛苦你们爷孙俩了。”
苏晚卿看着一堆朴实的粮蔬,心底温软,一一轻声道谢,转头便跟着爷爷忙碌起来。
屋内光线柔和,草药清香浓重。伤者疼得浑身冷汗,牙关紧咬。苏爷爷先仔细查看深浅伤口,吩咐苏晚卿取来烈酒、止血药粉、干净布条与消炎的捣烂草药。
正当她低头转身翻找药罐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。
“苏爷爷,苏姑娘,听闻村中猎户受伤,晚辈前来搭把手。”
苏晚卿心头轻轻一颤,下意识回头。
门口立着的正是沈砚之。
他听闻村里猎户重伤求医,知晓苏家爷孙二人今日定然忙碌辛苦,便放下手中书卷,快步从山下赶了过来。少年褪去读书时的安静疏离,眼底带着真切的恳切,一身素布衣衫干净利落,立在嘈杂人群里,格外沉稳。
爷爷见状微微点头,心生赞许:“砚之来了,来得正好,快来搭把手。”
沈砚之快步上前,不慌不乱,丝毫没有读书人的娇气,俯身稳稳按住伤者肩头,轻声安抚:“大哥忍一忍,上药会有些疼,片刻便好。”
屋内人多杂乱,偏偏他们二人配合得格外默契,无需多言,便知彼此所需。
苏晚卿自幼跟着爷爷行医制药,手法娴熟轻柔。她先以烈酒细细擦拭伤口周遭污血,动作极轻,尽量减少伤者疼痛。指尖纤细灵活,有条不紊,眼神专注认真。
每当她需要药粉,手还未伸出,身侧的沈砚之便已经提前将药罐递到她掌心;
每当她要换干净布条,他便默默将抚平、裁好的布巾妥帖送到手边;
伤者忍痛挣扎晃动时,他便稳稳扶住伤肢,力道温和却稳妥,稳稳替她稳住局面。
他知她细心温柔、怕累怕忙,便默默包揽了所有粗重琐碎的活计,擦拭血迹、收拾废布、端水递盆,事事周全。
苏晚卿垂眸专注上药包扎,余光里满满都是少年清俊端正的侧影。
从前她独自跟着爷爷制药治伤,岁岁年年皆是孤身忙碌,从未有人这般与她默契相伴、事事体恤。他安静沉稳,不多言语,却处处体贴她的分寸,顺着她的节奏行事。
药香萦绕的小屋内,人声渐渐远去,只剩下两人安静默契的动作,温柔又安稳。
阳光透过木窗棂,碎碎落在两人肩头,一垂眸、一抬手,皆是恰到好处的合拍。
苏晚卿心底悄悄泛起一层浅浅的暖意,心跳轻轻乱了几分。她刻意稳住神色,指尖轻轻缠上白布条,一圈一圈规整包扎,打结收边,动作利落漂亮。
包扎妥当,她轻轻松了口气,抬眸时,恰好对上沈砚之望过来的目光。
少年眼底温润干净,带着浅浅的赞许与温柔,四目相对的一瞬,两人皆是微微一滞,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,耳根却悄悄染上浅淡绯色。
全程忙至夕阳西斜,几名伤者的伤口尽数处理妥当。
村民纷纷道谢离去,门槛边留下的粗粮果蔬堆得满满当当。
院中归于安静,晚风携着草木药香缓缓拂过。
沈砚之帮着祖孙二人收拾好药盆、洗净布条、归置好各类草药,将屋内打理得干干净净,才拱手轻声道别。
“今日多谢苏爷爷、苏姑娘施救,晚辈先行告辞。日后村中若再有急事,只管唤我。”
苏晚卿站在药架旁,看着他转身离去的清挺背影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对他,早已不止初见的好感、同情贫苦的恻隐。
是山间偶遇的澄澈,是集市接济的感恩,是今日屋内默契相伴的温柔。
这清贫山野的岁岁日常里,她的心,早已悄悄偏向了这个勤勉温柔、温润正直的寒门少年。
彼时情深悄然生根,无人知晓,连她自己,都只当是年少最干净、最纯粹的一点心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