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撕开一层浅白,苏晚卿牵着驮满药袋的毛驴,跟在爷爷身侧缓步下山。山路蜿蜒,驴身颠簸,阵阵清苦药香随风散开,是祖孙二人起早贪黑炮制出的上好药材。
镇上集市已然热闹,叫卖声此起彼伏,往来皆是操持生计的乡民。爷爷熟门熟路领着她走进老字号药铺,掌柜细细查验药材成色,一一称重算银,结算出一小袋碎铜钱。
收好了银钱,爷爷顺路带着苏晚卿去粮铺,买些糙米与粗粮,当作山居数月口粮。二人刚从粮铺出来,转角便撞见了沈砚之。
少年依旧一身洗旧青布衫,手中攥着薄薄几文钱,指尖反复摩挲着铜币,正站在粮铺柜台前踌躇。家中几亩薄田收成有限,除去上交赋税,余下粮食本就不多,他不愿多耗费家里银钱,只敢少量买些最便宜的粗麦麸。
苏晚卿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身上,方才沿路打量街边小摊、来往行人时都漫不经心,唯独瞥见那道清瘦身影,脚步下意识顿住,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,连爷爷唤她两声都未曾即刻回神。
她细细瞧着他单薄的肩头、略显凹陷的脸颊,想起昨日清晨他蹲在坡地采野菜充饥的模样,心口轻轻发闷,怜惜之意一层一层漫上心头。旁人苦是寻常市井模样,可落在沈砚之身上,她便格外难受,下意识想替他分担些许难处。
爷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低声轻叹:“沈家这孩子,太过懂事,事事都想着替家里分担。”
苏晚卿轻轻扯了扯爷爷的衣袖,指尖微微攥紧布料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独一份的恳切:“爷爷,我们今日卖药得了不少铜钱,多买一袋粗麦吧,我想送给他。”
旁人就算过得拮据,她最多心生恻隐,却从不会主动拿出自家存粮接济,唯独面对沈砚之,她甘愿分出辛苦采药换来的吃食,半点不舍都无。
爷爷素来心软,见孙女一片善意,当即点头应允。
买好两袋粗粮,苏晚卿迫不及待抱着其中一袋,快步走到沈砚之身前,脚步都比方才轻快几分。少年闻声回头,看见是她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“沈公子,”苏晚卿声音轻柔,将布袋递到他怀中,目光直直望着他,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,“家中药材换了些粮食,我们山居存粮充足,这袋粗粮你收下,不必总靠野菜果腹,读书耗费心神,总得吃些干粮。”
沈砚之连忙摆手推辞,耳根微微泛红:“万万不可,我怎能平白收下姑娘的东西。”他虽清贫,却恪守分寸,不愿无端受人接济。
“不过一点粗粮罢了,算不上什么馈赠。”苏晚卿执意将布袋塞进他怀里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粗糙的手背,连忙轻轻收回,耳根悄悄发烫,“山间草药年年都有,往后我和爷爷时常下山卖药,若你粮食短缺,不必客气。”
一旁爷爷也上前打圆场:“砚之,孩子一片心意,你便收下。好好读书,将来得偿所愿,便是不负家中苦心。”
沈砚之望着怀中沉甸甸的粮袋,心头暖意翻涌。他躬身深深一揖,语气真挚恳切:“苏爷爷、苏姑娘大恩,砚之铭记于心,他日若有出头之日,必当报答。”
几句寒暄过后,二人分开各行其事。苏晚卿走了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离去的背影,直至拐角彻底遮住身影,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。
归途山路上,爷爷与苏晚卿慢慢走着,闲话起沈家的境况。沈家父母宽厚和善,三个兄长踏实肯干,全家倾尽心力供他求学,无争执、无苛待,只盼他借科举改换门庭。
苏晚卿静静听着,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沈砚之的模样:晨雾里采野菜的侧影、私塾诵读诗书的眉眼、方才推辞粮食时泛红的耳尖。往日上山采药,她满心只有分辨草药、打理药田,如今视线总会不自觉在林间、镇上搜寻那道青布衣衫。
自这次集市相赠粗粮后,二人交集渐渐多了起来。
往后每次进山,她总会分出大半心神留意四周动静,盼着能再遇上采野菜的沈砚之;若是远远听见林间读书声,不用细看,她便能分辨出是他,脚步不由自主往声音来源走去。上山采到清甜野枣、润喉蜜膏,她不会全部收回家,特意留出一份单独包好,专等遇见他时送上;下山卖药换来粗粮,也总会多备一小袋,绕路送到私塾门外。
旁人只当她心肠和善,唯独爷爷瞧得出几分端倪,自家孙女对这个寒门少年,到底是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上心。
少年知她上山采药风吹日晒十分辛苦,从不白白受她照拂。偶得工整手抄书卷、平价炭墨,便细心收好赠予她;山间偶遇时,也会耐心教她识读简单字句,声音温和平缓。
一个守青山百草,日日辛劳换钱粮,满心满眼悄悄装着苦读少年;一个埋寒窗诗书,满心壮志渡清贫,感念少女次次不求回报的帮扶。
没有直白袒露的心意,只有乡野清贫里,她独独给他的偏爱与留意,一点一点,缠绕起绵长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