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镇上私塾匆匆一瞥过后，沈砚之那张清隽沉静的少年面容，便轻轻落在了苏晚卿心底。
只是深山岁月清净单调，朝来暮往皆是草木云雾，她心性安稳，不过心底悄悄惦念一瞬，便又沉回了日复一日的采药生计里。
第二日天刚破拂晓，晨雾漫遍整座青雾山，湿软的露气沾湿鬓发衣袖，微凉沁骨。苏晚卿早早束好布裙，背着竹药篓，随爷爷踏入山林。
昨夜细雨初歇，山路青苔湿滑，崖边草木长势极盛，正是采药最好的时节。她自小跟着爷爷攀山识药，早已练得一身利落身手，一手扶着山壁藤蔓，一手轻拨丛生的枝桠，目光细致地扫过坡间石下的每一株植株。
祖孙二人一前一后，慢步深入山林，爷爷边走边低声提点药性与采撷分寸，何为可采，何为需留根护苗，何为形似毒草万万不可触碰。苏晚卿听得认真，指尖娴熟采摘金银花、分拣茵陈、刨挖土茯苓，动作轻柔稳妥，从不伤其根本。
行至后山平缓的野菜坡时，林间细碎的沙沙声响，轻轻打破了山间寂静。
晨雾朦胧缭绕，晨光浅浅漏过枝叶缝隙，一道单薄清挺的青布身影，正静静弯腰立在草丛之间。
是沈砚之。
他仍是那日私塾外素净的衣衫，衣料洗得发白，边角温软陈旧，却干净整洁，一尘不染。肩头落着细碎的露水与草屑，手中提着一只简陋的小竹篮，不寻名贵山珍，不求珍稀药草，只低头细心择捡着鲜嫩的野荠菜、马齿苋。
乡野年月，家家清贫。
沈家三兄终年俯首耕田，倾尽家中微薄所得，全力供他一人读书。父母敦厚明理，从无苛责怨言，只盼他潜心学业，将来可凭笔墨改换门庭。而沈砚之素来懂事勤勉，从不肯安心坐享家中付出，每日天未亮便上山采野菜，添补膳食、省下口粮，为家中分忧。
他读书知礼，却半点无读书人的矜贵娇气，烟火清贫，全都坦然担在肩头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，沈砚之指尖微顿，徐徐抬眸望来。
昨日相逢于喧闹市井，人来人往，不过仓促一眼；今日重逢于空山晨雾，四下风声簌簌，叶露轻落，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们三人。
少年目光清澈温雅，望见挎着药篓的苏晚卿，眼底微微漾开一点浅淡的讶异，随即化为温润笑意，礼数周全，轻轻躬身：“苏爷爷，苏姑娘。”
爷爷和蔼点头应下：“砚之又上山采菜？真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
沈砚之垂眸看着篮中野菜，语声清浅温和，无半分窘迫自卑：“家中农事辛苦，多采些野菜，便能少耗几分存粮，兄长父母也能轻松一些。”
他说得坦荡淡然，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坚韧澄澈。
一旁的苏晚卿闻言，心头悄然微动。
她立在微凉山风里，静静看着他。从前她日日伴山野草木，所见皆是山水寂静，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少年——身在清贫泥沼，却眉眼干净如月光，心怀山海前程，又肯俯身烟火细碎。
晨光照亮她恬静温柔的眉眼，她看着沈砚之，轻轻浅浅弯了弯唇角，细声应了一句：“嗯。”
只是简单一字，轻柔落在风里，却格外温柔妥帖。
沈砚之抬眸，恰好撞进她干净柔和的眼底。少女常年居于深山，眉目不染市井尘杂，一身清淡草木气息，安静又纯粹。他心头微漾，随即温和颔首，收回目光，不再多扰。
彼时两人尚且年少，情窦未开，不懂何为倾心相许。
只知你守药田谋生，我凭野菜分忧，同处清贫山野，各有万般辛苦，却偏偏生出一份浅浅的、惺惺相惜的暖意。
简单寒暄过后，各自归于前路。
沈砚之继续低头择捡野菜，身姿勤恳安稳；苏晚卿亦跟着爷爷缓步走向深涧，继续采摘山间百草。
日头渐渐高升，晨雾尽数散尽，林间暖意融融。祖孙二人直至日中才停下脚步，竹篓满满当当，青绿草药层层叠叠，清冽药香萦绕周身。
二人寻青石落座，啃几口粗麦饼果腹，稍作休整，便踏着暖煦暖阳，慢悠悠下山归居。
回到山居，天色尚早，炮制药材的工序半点不能耽搁。
苏晚卿跟着爷爷，将满篓草药尽数倾倒在院前青石板上，细细分拣、剔除杂草烂叶、拭净泥土，花叶、根茎、干果分门别类，条理清晰。
娇嫩的花叶药材最怕烈日灼伤药性，便均匀铺在竹篾席上，置于通风阴凉处自然风干；厚重的根茎药材仔细洗净浸泡，入锅微蒸，切片晾晒；余下诸般草药，皆依古法炮制，搓揉、去芯、阴干，每一步分寸稳妥。
院前炊烟袅袅，木屋药香沉沉。祖孙二人相伴忙碌一个下午，又熬过大半夜灯火，默契无言，岁岁如此。
待至翌日破晓天光，满屋药材尽数炮制完毕，干燥规整、成色极佳，整齐分装在粗布药袋中，稳稳捆于驴背。
苏晚卿收拾妥当，随爷爷踏上下山之路，去往镇上售卖草药。
那时的她，尚且不知。
这场空山清晨的温柔相逢，这日复一日辛苦炮制的百草药香，往后数年，都会化作三餐灯火、岁月钱粮，默默撑起那个清贫少年的十年寒窗，也铺垫了她此生一场倾尽真心、终究落空的漫长情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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