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涧本草，初遇少年

青雾山常年浸着湿凉草木气，苏晚卿自记事起，身边便只有爷爷一人。

爹娘早年嫌山中清贫，结伴去往山下镇上做小买卖，一年到头难得回山一趟，她的三餐寒暑、立身本事，全由爷爷一手教来。爷爷是山中老药农，一身辨草识药的本领，从不藏私，打苏晚卿七八岁起，便日日带着她往深山里钻。

天刚蒙蒙亮，露水还凝在枝叶间，苏晚卿便挎着小小的竹药篓，跟在爷爷身后攀山。陡峭山壁生着滑腻青苔，她踩着前人踩出的浅窝，一手紧抓藤蔓，一手小心拨开刺人的灌木，目光细细扫过崖边每一株植株。爷爷走在前面，轻声提点她各类草药的模样、药性，何时采摘药效最佳，哪几种草看着相似却有剧毒，万万不可混淆。

“采药贵在静心，心浮气躁，不仅寻不到好药，还容易坠崖受伤。”

苏晚卿牢牢记下，指尖常年沾着泥土与药汁，掌心磨出薄薄一层茧子。春日采茵陈、夏摘金银花、秋挖甘草、冬寻贝母，岁岁年年与山野草木相伴，一方药田、整座青山，便是她全部的天地。她心性柔和安静，不懂市井纷扰，只知守着爷爷，打理草药，等爹娘偶尔寄回一点银钱，日子平淡安稳，无半分波折。

这日恰逢镇上私塾旬休前一日，爷爷要送晒干的草药去镇上药铺，顺路给远在私塾读书的表哥送午饭，便带上了苏晚卿。

山下镇子人声喧闹，沿街摊贩吆喝不断，与清净山野截然不同。苏晚卿紧紧跟在爷爷身侧，怀里抱着用油纸包好的粗粮饭菜，一路拘谨地四处张望。

私塾外的老槐树下，站着不少等候学子的乡邻。表哥进去取饭时，苏晚卿独自立在树下，无意间瞥见墙角石阶上坐着一名青布衣衫的少年。

少年便是沈砚之。

他家本是寻常农户，家中三个兄长早早下地务农，全家省吃俭用，独独供他一人读书。父母皆是温和通透、明事理的普通人，从不会逼迫施压，只一心盼着他好好念书，将来若能金榜题名，便能改换家中清贫门楣，全家不必再终年靠几亩薄田苦苦糊口。家中无苛待子弟的长辈，也无勾心斗角的龌龊事，一家人相互体恤，日子虽清苦，却和睦和睦。

沈砚之手中捧着一卷诗书，指尖粗糙，想来平日也时常帮家里下地劳作，读书全靠挤出来的零碎时辰。周遭人声嘈杂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垂眸低声诵读，眉眼清隽沉静，一身干净书卷气，与身边打闹的农家子弟截然不同。

许是苏晚卿驻足观望太久，少年似有所感，抬眼望了过来。四目相对一瞬，沈砚之没有半分轻视或是倨傲，反倒温和颔首，淡淡一笑，便又收回目光，继续埋首书卷。

短短一眼，却在苏晚卿心底留下浅浅印记。

表哥取完饭回来，拉着她与爷爷道别，转身往山路走时，苏晚卿忍不住回头，又望了一眼槐树下苦读的少年。

爷爷瞧出她心思柔软，低声笑道：“那是沈家小子，十里八乡都晓得的勤学孩子。”

山风卷起细碎槐花落了满身，竹篓里还残留着山间草药清香。彼时二人皆是年少，一个长于山野，日日与本草为伴；一个生于农家，一心埋首书卷。

没有刻意拉扯，没有刁难算计，一场平淡无害的初见，悄然牵起二人往后数年纠缠难解的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