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文远12

暮秋午后，天光温润，国子监典籍阁静谧无声，书香漫溢。

典籍阁珍藏古今孤本、朝堂史册、经义注解，是学堂最为肃穆清净之地，规矩森严，禁止喧哗打闹、肆意嬉戏。

学子多趁课余前来借阅藏书，潜心研读。

苏清砚日日课后必至典籍阁静坐读书，已成常态。她偏爱独处静谧，远离庭院喧闹，于笔墨古籍之中沉淀本心，自在从容。天班课业艰深，旁人尚且疲于追赶、日夜苦读，她却总能游刃有余，于闲暇之中博览群书、拓宽格局。

她入阁从不喧闹，落座靠窗最僻静的案几，久坐无言，执笔批注，眉眼沉静，身姿孤挺，自成一方清净天地。

卓文远不知从何时起，每日午后都会悄然前来典籍阁。

不求偶遇、不做打扰，只默默择一处不远不近的位置落座，静静看书，悄悄望着那抹青衫身影，心安足矣。

他克制隐忍，分寸绝佳，从无逾矩举动，只以知己之名，默默相伴。

这日午后，典籍阁内人较往日稍多。

宋佳音为多寻与晏云之相处的机会，特意前来借阅古籍，盼能偶遇心上人。她精心梳妆打扮，头戴一串细碎珠钗，行走之间，珠玉轻响，叮叮当当，在静谧的典籍阁中格外突兀。

阁内学子纷纷侧目，眉头微蹙，皆觉喧闹扰人。

负责值守的学正碍于她宰相嫡女的身份，不便直言斥责，只能暗自无奈。

宋佳音全然不顾阁内规矩，满心只盼晏云之现身，缓步踱步张望，珠钗声响不绝，愈发嘈杂。

静坐读书的众人皆被惊扰，却无人敢上前劝阻。

片刻后，卓文远抬眸，目光淡淡扫过她头上作响的珠钗，起身缓步走近。

他神色温和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整：“典籍阁肃穆清净，乃治学问道之地，佳音小姐珠钗作响，惊扰众人、破坏学风，不合规矩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，动作利落轻柔，径直取下她头顶那串叮叮当当的珠钗，握于掌心。

动作坦荡端正，无半分轻薄戏谑，只为规整学风、恪守规矩。

宋佳音骤然被夺发饰，又被当众规劝，一时间窘迫又羞恼，脸颊通红，又惊又气。

她从未被人如此直言管束，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心底骄纵的自尊心瞬间受挫。

“卓文远！你放肆！”

她低声怒斥，眼底满是怒意。

卓文远神色依旧淡然，不卑不亢：“国有校规，阁有阁规，人人当守，无分尊卑。佳音小姐身为世家贵女，更当以身作则，而非恃宠骄纵，惊扰同窗治学。”

字字规整，句句在理，无可辩驳。

周遭学子暗自点头，心底纷纷称是。

宋佳音哑口无言，羞愤难当，却偏偏无法反驳半分，只能死死攥紧衣袖，满心憋屈。

她素来众星捧月，从未有人敢如此拂她颜面，唯独卓文远，清冷自持、依规而行，半点不迁就她的身份骄纵。

可这份不近人情的规整坦荡，落在心底，却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触感。

从前她眼中、心中，唯有温雅温柔、清风朗月的晏云之。可晏云之永远清冷疏离，淡漠待人，从未多看她一眼，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绪波动。

而眼前的卓文远，温润皮囊之下，藏着凛冽风骨、端正底线。他不刻意讨好、不刻意迁就，依规处事、公私分明，却偏偏气度矜贵、眉目俊朗，自有一番别样风华。

这一刻，宋佳音心底，第一次对晏云之外的男子，生出了微妙的异样心绪。

只是这份心绪太过浅淡，转瞬即逝，依旧抵不过数年执念。

她压下心底纷乱，依旧笃定自己心悦晏云之，只当今日是一时诧异。

卓文远无意深究她的心思，取回珠钗之后，便转身归位，再不多言，重新垂眸看书，神色淡然，仿佛方才的小风波从未发生。

全程静坐窗边的苏清砚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
她落笔未停，批注依旧工整从容，心底却悄然了然。

卓文远待人有度、处事公允，温柔是教养，凛冽是本心。他对旁人永远分寸得体、恪守规矩，无半分逾矩偏爱。

唯独对自己，处处破例、时时迁就、默默守护。

这份不动声色的特殊，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心底冰封的柔软，又悄悄松动一分。

依旧克制、依旧自持，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，慢慢滋生欢喜。

风波落幕，典籍阁重归静谧。

宋佳音再无心思寻觅晏云之，心绪纷乱，频频侧目望向独坐读书的卓文远，心底思绪繁杂，久久无法平静。

她尚且不知，今日这一场窘迫的相遇，是她移情换心的开端。

往后漫漫岁月，清冷疏离的晏云之终是求而不得的水月镜花，而眼前这位克制深情、风骨凛然的卓文远，才是真正能入她余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