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渐暮,国子监的书香里,渐渐掺了几分少年少女的旖旎心事。
整座学堂最热闹的风波,大半皆因桑祈而起。她性情直白热烈,入国子监只为完成兄长遗愿,一心执着拜入晏云之门下,日日想方设法亲近追随,坦荡赤诚,从不遮掩。
也正因这份不加掩饰的倾慕,引来了京中另一位名门贵女的针锋相对——宋佳音。
宋佳音身为当朝宰相之女,身份尊贵,自幼娇养长大,性子骄纵鲜活、敢爱敢恨。自年少初见晏云之温雅风骨、绝世才情,便一往情深、执念数年。
她满心认定,温润端方、学识冠世的晏云之,是世间唯一配得上自己的良人。为了博取晏云之侧目,她甚至曾当街拦阻马车,不惜以身涉险,只求换一次交集。
长久以来,她守着这份卑微又热烈的喜欢,笃定自己终能打动心上人。
可桑祈的出现,彻底打乱了她所有期许。
看着桑祈日日明目张胆追随晏云之,毫无闺阁矜持,屡屡制造偶遇、大胆示爱,宋佳音心底的醋意与敌意彻底翻涌而起。在她眼里,随性懵懂、不善文墨的桑祈,根本不配靠近清冷高洁的晏云之。
自此,宋佳音处处针对桑祈,言语讥讽、事事较劲,成了国子监最常见的争锋场面。
这日午后课余,庭院暖阳正好,桑祈攥着亲手绣制的荷包,犹豫再三,依旧不敢送出。荷包针脚笨拙,算不上精致,却是她耗费数日心血、一针一线绣成,满心只想赠予晏云之。
宋佳音恰好携侍女路过,一眼瞥见她手中物件,瞬间洞悉心意,当即止步,眉眼带了几分骄纵嘲弄。
“桑祈,你这是打算把这粗陋物件送给晏先生?”
语气轻蔑,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。
桑祈脸颊一红,局促攥紧荷包,讷讷不语。
一旁随行的闫琰立刻上前护着桑祈,皱眉反驳:“心意重在真诚,何须以精致论高低?佳音小姐未免太过苛刻。”
宋佳音全然不惧,扬唇冷笑:“真诚无用,晏先生何等风华高洁,眼界极高,寻常俗物,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凭你这点粗浅手艺、半分学识,也敢痴心妄想亲近先生?”
言语尖锐,步步紧逼,一时间将桑祈逼得窘迫难堪。
宋佳音素来骄纵惯了,仗着家世尊贵、容貌姣好,又执念晏云之久,向来瞧不上所有靠近晏云之的女子。在她心中,唯有自己,才配站在晏云之身侧。
争执渐起,周遭迅速围拢一众看热闹的学子,人声嘈杂,议论纷纷。
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,苏清砚正静坐翻卷。
她一身青衫闲适,身姿舒展,眉眼淡然,将这场少女纷争尽收眼底,却无半分起身掺和的念头。
她居于天班之巅,素来冷眼旁观俗世情爱纠葛,不争不抢、不嗔不怒。在她眼中,少年慕爱、少女争风,皆是寻常稚气琐事,不值分心。
可目光掠过窘迫无措的桑祈、咄咄逼人的宋佳音,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通透悲悯。
桑祈纯粹直白,爱恨坦荡;宋佳音偏执骄纵,爱得卑微。二人皆为情所困,皆是年少执念。
人群外侧,卓文远缓步立住。
他目光第一时间,并非落在旧日牵挂的桑祈身上,而是下意识望向花架下淡然独坐的青衫身影。
见她安然无事、从容自若,心底微松,才缓缓抬步走入人群。
换作从前,他定会第一时间温柔解围,护桑祈周全,挡下所有难堪。
可如今,执念落幕,心境更迭。
他依旧待人温雅,处事周全,却再也没有了独一份的炙热偏爱。
卓文远立在二人中间,语气温和却自带分寸气场,不偏不倚,淡淡开口:“不过同窗小趣,何须争执不休,惹人笑话。”
他身份贵重,气度超然,开口之后,喧闹人群瞬间安静大半。
宋佳音见是卓文远,微微收敛骄纵,却依旧满心不甘,赌气般开口:“卓公子,你且评评理!她桑祈资质平平、学识粗浅,日日纠缠晏先生,徒增困扰,本就不妥!”
卓文远眸色清淡,淡淡颔首,公允作答:“心悦一人,本心赤诚,无关资质学识。桑祈随心而动,坦荡纯粹,并无过错。佳音小姐执念太深,未免失了从容。”
一语公允,不偏帮、不偏袒,轻轻压住了宋佳音的盛气。
宋佳音一怔,从未见过卓文远这般直白反驳自己。在她印象里,卓文远素来温润谦和,对所有人皆是礼让三分,极少直言规劝旁人。
她心底微微郁结,却不敢再肆意争辩,只能悻悻压下怒火。
风波堪堪平息,卓文远余光再次落回紫藤花架。
苏清砚早已合上书卷,起身准备离去,从头到尾,淡漠旁观,不沾烟火,不染纷争。
那抹清傲随性的背影,落在卓文远眼底,温柔渐生。
他愈发清楚,自己沉沦的缘由。
俗世情爱争扰、痴缠执念,太过浮躁浅薄。唯有苏清砚这般清醒自持、肆意坦荡、不染尘俗的风骨,最是动人。
而此刻的宋佳音,满心满眼依旧只有晏云之,对卓文远的解围与规劝,只当是寻常同窗礼数,半分未曾放在心上。
谁也未曾预料,数年之后,这个满心倾慕晏云之、肆意骄纵的宰相嫡女,会彻底移心换情,将满腔温柔与余生执念,尽数交付今日这位淡然劝和的卓家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