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天寒,木叶尽落,国子监年度全院诗文大赛如期而至。
这是学堂年度最盛的文事,群英逐鹿,以文论道,魁首可获御赐文房珍宝,是所有学子心心念念的至高荣光。
全院学子皆暗自较劲,摩拳擦掌。
桑祈被友人怂恿报名参赛,奈何诗文功底浅薄,心中忐忑不安,日日发愁。
卓文远依旧习惯性抽出闲暇,为她补习诗句、拆解格律,耐心细致,一如过往数年。
只是那份从前滚烫热忱、心甘情愿的主动,已然悄悄淡了几分。
他依旧周全礼貌,依旧温柔耐心,可眼底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炽热执念,只剩习惯使然的迁就。
天班之中,所有人默认苏清砚稳坐魁首之位。
她天资冠绝全院,笔墨格局无人能及,早已是学堂公认的第一才子。
可她依旧随性淡然,不争不抢,不刻意备考,不熬夜苦练,日日照旧读书闲坐,心态松弛,荣辱不惊。
旁人汲汲于名次荣光,于她而言,不过一场寻常同窗切磋而已。
卓文远是此次大赛的最大热门,世人皆言,魁首之位必归卓郎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早已不在意名次高低、输赢荣辱。
他满心期待的,是每一次能与苏清砚论诗辩文、并肩而立、近距离相伴的片刻光阴。
越是相处,他越是清醒认清内心。
与桑祈相伴,他是完美无缺、压抑自我的卓公子;与苏砚相伴,他是卸下伪装、坦然真实的卓文远。
她懂他的城府,包容他的黑暗,欣赏他的才华,契合他的灵魂。
这份独一无二的契合,无人可替。
大赛当日,庭院高台林立,师长、文官尽数落座观赛,场面盛大庄重。
学子轮番登台赋诗,作品或平庸浅薄,或套路陈旧,无一惊艳。
桑祈登台所作诗文,字句浅显、章法稚嫩,虽无人嘲讽,却也平平无奇,难登大雅。
卓文远随后登台,落笔成诗,清雅绝伦,意境温婉,满堂喝彩不断,人人称颂才子无双。
轮到苏清砚登台。
青衫少年立于高台之上,身姿桀骜张扬,眉眼坦荡肆意,执笔挥毫,一气呵成。
一首边塞抒怀诗,苍凉豪迈,壮志凌云,写尽少年傲骨、家国山河、书生赤心。
格局、气度、情怀、立意,全方位碾压全场所有作品,无人能出其右。
满堂文武尽数震动,连连称奇。
晏云之当众点评,直言此诗冠绝全院,格局胸襟,远超同辈。
毫无悬念,苏清砚拿下大赛魁首,独占鳌头,斩获御赐珍宝。
卓文远位列第二,立于台下,仰头望着高台之上耀眼肆意的少年,心底没有半分落败的不甘、嫉妒。
只剩满心折服、满心欢喜、满心隐秘滋生的心动。
他彻底明白,自己的心,早已彻底偏移。
数年对桑祈的执念,不过是年少懵懂的自我执念、自我感动。
真正让他心动、让他沉沦、让他甘愿俯首的人,从来都是眼前这束独一无二的天班清风。
赛后庆贺宴席,满堂喧闹,举杯庆贺。
桑祈坦然上前恭喜卓文远,心底依旧唯有晏云之,丝毫未曾察觉他心绪的翻天覆地。
卓文远温和应和,目光却越过满堂人群,牢牢落在独坐一隅、浅酌赏景的苏清砚身上,寸寸温柔,尽数暗藏。
席间有世家子弟心生嫉妒,看不惯苏清砚年少锋芒、独占荣光,当众出言刁难,质疑她诗作浮华、必有代笔,嘲讽她年少狂妄、名不副实。
话音未落,卓文远已然上前,一步挡在苏清砚身侧。
褪去所有温和假面,神色冷淡,气场凛然,字字铿锵驳回所有恶意质疑,强势护她周全。
这是他第一次,舍弃所有周全世故,不为桑祈,只为一人主动出头、强势护短。
从前所有温柔庇护,皆予执念。
从今往后,所有偏爱维护,皆予心动。
苏清砚侧头看向身侧墨袍少年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转瞬归于平静。
她依旧通透清醒,不猜人心、不陷情爱,只是默默记下这份突如其来的维护,分寸自持,不越分毫。
宴席散场,月色清辉洒满长廊。
卓文远止步拦住她的去路,夜色温柔,眸光沉沉,心绪翻涌。
他已然认清本心,却依旧不敢贸然告白,怕惊扰、怕唐突、怕连当下的相伴都失去。
只低声道:“苏兄今日风华,冠绝京华。文远……心悦风骨,由衷敬佩。”
不是直白情爱,是克制隐忍的心动,是藏在知己敬佩之下的深情。
苏清砚淡淡颔首,坦荡疏离:“卓兄过誉,切磋而已。夜深露重,先行归舍。”
她依旧清冷自持,肆意洒脱,不为旁人心绪所动。
可无人知晓,月色之下,她淡然转身之际,心底,亦有一缕极淡的涟漪,悄然漾开。
双向心动,自此悄悄萌芽,克制隐忍,慢热滋生,无人看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