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文大赛过后,国子监的细微氛围,悄然发生了改变。
卓文远的偏爱,开始不动声色地转移。
他依旧对桑祈礼貌温和、分寸周全,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般事事迁就、时时牵挂的滚烫执念。对待桑祈,只剩普通同窗的得体礼数,疏离干净,再无逾矩温柔。
桑祈心性单纯,满心皆是晏云之,对此全然毫无察觉,依旧过得坦荡自在,无忧无虑。
唯有闫琰几人心思敏锐,渐渐察觉不对劲。
昔日日日围着桑祈打转的卓公子,如今去往天班庭院的次数,远比从前频繁得多,目光停留最多的地方,永远是苏砚所在的方向。
众人私下暗自议论,却始终不敢笃定,只觉二人之间,莫名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默契与亲近。
唯有苏清砚心底清明。
她通透察心,早已看清卓文远的微妙转变,看懂他眼底克制的温柔、隐秘的在意。
可她素来骄傲自持、清醒克制。
她清楚二人之间横亘的万丈鸿沟——丞相府与太傅府朝堂对立、派系相悖,他身负相府权谋重任,她身负苏家清流名声,前路风雨密布,羁绊重重。
加之女子身份隐秘、礼教枷锁束缚,这份心动从一开始,便前路渺茫、步步荆棘。
故而她刻意保持距离,不冷不热、不远不近,依旧独来独往,肆意坦荡,不沉溺、不试探、不回应。
哪怕心底已然悄然滋生好感,依旧死死克制,深藏不露。
卓文远看穿她所有防备与疏离,从不逼迫、不纠缠、不唐突。
他懂她的清醒、懂她的骄傲、懂她的顾虑。
故而他选择默默守护、温柔靠近,以知己之名,行偏爱之实,分寸绝佳,恰到好处。
知晓她偏爱清淡饮食,不喜油腻,他便悄悄嘱咐后厨,日日为她备好清粥素点;知晓她深夜读书寒凉,便暗中送去暖炉炭火;见她伏案久坐疲倦,便默默备好温热清茶。
所有温柔细致,无声无息、不求回报,只愿她安稳顺遂、无忧无烦。
恰逢京城城郊突发冤案。
淳朴农户被人诬陷偷盗官银,官府证据伪造、草草定罪,百姓哭诉无门、申诉无路,冤情深重。
此事传入国子监,满堂学子议论纷纷,人人唏嘘,却无一人敢真正挺身而出。
世人皆惧得罪官府、牵连家族、惹祸上身,人人明哲保身,无人敢为布衣百姓铤而走险。
桑祈心善悲悯,有心相助,却无对策、无能力、无话语权,只能徒自叹息。
卓文远身居相府,身份敏感,贸然出面极易落人口实、被政敌拿捏把柄、牵连家族,投鼠忌器,万般顾虑,无法现身。
唯有苏清砚,无惧无畏、坦荡磊落。
读书人立世,当为天地立心、为生民立命。
第二日清晨,她独身出城,奔赴城郊乡野,走访邻里乡亲、查证线索漏洞、梳理案情始末,亲笔写下辩状,条条驳斥官府伪证,字字戳破冤案症结。
她熟律法、知礼制、通人情、明利弊,当庭辩驳条理清晰、逻辑缜密,府尹无从辩驳、无可抵赖,只能当众重查案件,还农户清白,昭雪沉冤。
一介少年书生,不惧权贵、不畏官威,为布衣百姓鸣冤雪枉,大义坦荡。
此事传遍京城,人人称颂天班苏砚少年大义、心怀万民、风骨无双。
卓文远闻讯,即刻策马奔赴城郊。
恰逢夕阳西下,他远远看见那道青衫身影,立于乡野阡陌之间,坦然接受百姓跪拜道谢,眉眼温柔坦荡,一身书生傲骨,满腔赤诚慈悲。
心底情愫,汹涌难抑。
“苏兄胸襟气度,心怀苍生,世间无人能及。”
苏清砚淡淡浅笑,从容淡然:“分内之事,不值称道。”
返程途中,偶遇晏云之巡查民间民情。
晏云之望见二人并肩同行,眼底微有深意,私下善意提点苏清砚:卓文远出身权阀世家,朝堂立场复杂,你出身清流太傅府,相交需谨守分寸,慎防日后深陷朝堂纷争。
苏清砚心底了然,躬身谢过提点,自有分寸。
她知前路艰险、阻碍万千,却也渐渐看清,卓文远的心动,从不是一时兴起、一时新鲜。
是日复一日的克制守护、润物无声的温柔、小心翼翼的偏爱。
秋末寒风渐起,银杏落满国子监庭院,金黄铺地,满目清寂。
卓文远拾起一片干净金黄的银杏叶,轻轻递到她掌心,眸光温柔澄澈,字字克制郑重。
“朝堂党派,是父辈恩怨。”
“我待苏兄之心,无关家世、无关权谋、无关利弊。”
“只是纯粹敬你风骨、赏你才情、心悦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不急,也不逼你。你有你的顾虑,你的骄傲,我等便是。”
银杏叶片微凉,落在温热掌心。
苏清砚指尖微顿,抬眸望向他眼底真挚隐忍的温柔。
心底冰封已久的柔软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双向暗动的情愫,在无人知晓的秋末晚风里,悄然生根,慢慢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