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京城风雨渐凉,国子监梧桐叶落潇潇,满院清寂,褪去了夏日的喧闹浮躁,多了几分沉静书香。
学堂人事依旧,爱恨执念分毫未改。
桑祈依旧满心倾慕晏云之,爱意热烈直白,坦荡赤诚,日日追逐,从不遮掩。
卓文远依旧默默观望守护,岁岁不变。只是日复一日看着她奔赴他人、满心欢喜,眼底的温柔执念,渐渐染上疲惫与空落。
人前依旧是温润完美、无可挑剔的卓家公子,从容得体,万事周全。无人知晓他独处之时,常年隐忍的孤寂与求而不得的怅然。
天班之上,苏清砚依旧是独一档的存在。
她稳居学堂之巅,课业次次满分碾压,论道次次拔得头筹,深得司业晏云之的器重赏识。晏云之常常单独留她论时政、谈民生、辩古今,每每交谈,皆被她远超年龄的清醒眼界、济世格局震撼,直言她年少身负栋梁之才。
苏清砚依旧随性肆意,独来独往。
不争不抢,不骄不躁,闲暇时或静坐书房研读书籍,或漫步庭院听风观雨,自在随心,通透豁达。她看透学堂所有情爱纠葛、人心纷扰,从不愿深陷其中,只守自己的本心与风骨。
不知从何时起,卓文远去往天班庭院的次数,越来越多。
不再是刻意结交,不再是单纯欣赏才情,而是下意识地、不受控制地,想要靠近那道清冷肆意的身影。
他开始不自觉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动。
守着桑祈,他永远需要伪装温柔、收敛城府、周全迁就,永远紧绷心神,活成世人期待的完美模样,疲惫且克制。
可靠近苏砚,全然不同。
她通透清醒,看透人心城府,却从不鄙夷;知晓世俗利弊,却依旧坦荡赤诚。与她论道,可谈权谋算计、可谈人心孤寂、可谈理想本心、可谈身不由己。
无需伪装,无需克制,无需刻意周全。
这般松弛、这般契合、这般懂他,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体验。
秋日黄昏,天降细雨。
绵绵秋雨濛濛洒落,笼罩整座国子监,学子尽数归舍避雨,庭院寂寥无人,唯有风雨叶落之声。
梧桐树下,苏清砚独坐青石之上,手捧书卷,静听秋雨。
晚风拂动青衫,发丝微湿,她褪去了白日课业之上的锋芒凛冽,添了几分温润安然、慵懒随性,周身静谧无尘,温柔又清绝。
卓文远办完琐事途经庭院,远远望见这一幕,脚步骤然顿住。
雨丝绵绵,叶落簌簌,少年静坐听雨,安然恬淡,不染半分世俗喧嚣。
这一副安静温柔的画面,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积攒多年的权谋疲惫、深情落空的怅然烦躁。
他持伞缓步走近,轻声开口,语调不自觉放柔:“秋雨寒凉,久坐露重,苏兄早些归舍吧,免得染了风寒。”
苏清砚抬眸望他,眼底清浅无波,坦然接过油纸伞,淡淡颔首:“多谢卓兄。”
二人并肩立于廊下,共避风雨。
四下无人,雨声温柔,隔绝了所有世俗喧嚣与人情纷扰。
卓文远卸下所有对外伪装,不再牵挂旁人,第一次真心实意,与她畅谈志向与本心。
“苏兄胸藏经纬,心怀山河,这般胸襟眼界,他日入朝,必是国之栋梁。”
苏清砚抬眸望向雨色苍茫,眼底坦荡明亮,字字赤诚:“我辈读书人,读万卷书、行千里路,不为攀附权贵、不争虚名荣华。只求守本心、济苍生、安黎民,立身无愧,不负诗书,不负初心。”
短短一语,正气凛然,干净纯粹。
卓文远心头巨震。
他生于权倾朝野的丞相府,自幼浸淫权谋纷争、党派算计,见惯了朝堂虚伪、世俗功利,早已忘了读书人最纯粹的治学本心。
可眼前立于顶峰、手握惊世才情的少年,身处浮华世族、深陷名利圈层,却依旧心似琉璃、澄澈纯粹,守着最质朴、最赤诚的书生大义。
那一刻,他坚守数年的执念,真正开始松动摇晃。
他终于清晰感知,桑祈是转瞬绚烂、不属于他的人间烟火;而苏砚,是绵长安稳、契合灵魂的清风明月。
秋雨潺潺,风声簌簌。
卓文远静静看着身旁肆意坦荡的少年,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微妙情愫。
他依旧固执地告诉自己,心中执念未改,心悦仍是桑祈。
可眼底不受控制的温柔、心底悄然滋生的在意,早已彻底出卖了他。
他开始下意识留意她的喜怒、关注她的行踪、在意她的态度。
在满心追逐暖阳的数年里,他第一次,为另一束清风,乱了心神。
雨停风息,暮色渐沉。
二人礼貌道别,各自归舍。
苏清砚坦荡淡然,全然未曾察觉他心底的翻江倒海,心绪无波,安然如故。
卓文远独坐窗前,一夜无眠。
脑海之中,反复回荡着她的眉眼、她的言语、她的风骨、她的坦荡。
他第一次茫然自问——
数年执念,到底是真心偏爱,还是年少错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