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夏,国子监课业日渐艰深,古籍考据、疑难注解层层叠加,愈发考验学子功底沉淀。
学堂光景泾渭分明,多数学子尚且疲于应付课业难点,唯有天班苏清砚始终从容不迫,游刃有余。
她从不死板苦读、耗费心神,却总能举一反三、融会贯通,字字吃透核心,次次稳居全院第一,断层碾压所有同辈。
性子依旧肆意随性,不攀附、不扎堆、不争名、不逐利,闲暇时独坐庭院翻卷观云,自在随心。
桑祈依旧不耐枯燥课业,时常偷懒走神,屡屡出错疏漏。卓文远依旧恪守数年本心,默默替她收拾残局,耐心提点纠错,包容她所有懵懂笨拙。
旁人皆羡桑祈得卓文远独一无二的偏爱守护。
唯有苏清砚冷眼观之,通透透彻。
卓文远的温柔,从来都藏着丞相嫡子的深沉城府。
他自幼生长于权谋漩涡,步步谨慎、日日算计,看透人心冷暖、世俗利弊,早已养成事事权衡、步步布局的性子。世间万人皆可算计利用,唯独桑祈,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不加算计、真心守护的纯白执念。
可这份倾尽所有的偏执深情,终究是一厢情愿,无人承接。
这日午后,学堂突发风波。
闫琰与宋落天课间嬉闹追逐,失手推倒藏书架,损毁了国子监珍藏数十年的孤本古籍。
此书世间仅此一册,馆藏绝版,无可复刻。祭酒闻讯震怒,面色凛然,直言损毁圣典、亵渎学风,扬言重罚二人,剥夺课业资格,逐出国子监,以正校规。
二人惊慌失措,脸色惨白,百口莫辩。
桑祈心善,鼓足勇气上前求情,奈何言辞单薄无力,不仅无法开脱,反倒让局面愈发僵持难解。
卓文远即刻上前周旋,凭借圆滑谈吐、缜密心思层层开脱,情理利弊尽数道尽。奈何罪责确凿、校规在前,无论他如何周旋求情,祭酒始终态度坚决,不肯松口。
满堂学子噤若寒蝉,无人敢多言半句,生怕引火烧身。
就在全场僵局无解、无人敢挺身而出之际,一直默然旁观的苏清砚,缓步从人群中走出。
身姿坦荡挺拔,神色沉静从容,对着祭酒从容拱手行礼,字句清亮笃定。
“祭酒大人,二人年少嬉闹,实属无心之失,罪不至除名逐学。”
“此册孤本,学生幼时曾随太傅完整临摹全文,字句熟记于心,可当场誊写复刻,一字不差,补足馆藏缺憾。恳请大人从轻发落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。
数十年晦涩孤本,字句生僻、注解繁杂,就连学堂深耕数十年的饱学师长,都难以通篇熟记通读。众人根本不敢相信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竟能完整默写复刻。
满堂皆是惊疑目光。
祭酒半信半疑,即刻取来残破孤本对照核验。
苏清砚执笔铺纸,落笔飞快,字迹古朴工整,生僻字句、晦涩注解、段落排布,无一错漏、无一缺失。
半个时辰不到,一部完整如初的绝版孤本,重现纸上。
字字精准,页页完整,分毫不差。
全场彻底死寂,随后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惊叹赞许。
祭酒抚掌大笑,连连赞叹旷世奇才,当即赦免闫琰、宋落天二人所有罪责,一场无可挽回的重罚风波,被苏清砚轻描淡写、从容化解。
闫琰、宋落天感激涕零,连连道谢。
桑祈满眼敬佩,真心赞叹她学识通天、气度不凡。
卓文远立在人群之后,静静望着那道清傲从容的少年身影,心底震撼汹涌,久久无法平复。
他终于真正看清苏砚的底蕴。
她的惊艳从不是一时诗才、一时策论,是博古通今、胸藏万卷的深厚积淀,是临危不乱、处事从容的顶级格局。
少年身怀绝世之才,却从不恃才傲物;身居顶峰之位,却心怀仁善坦荡。
那一刻,他坚守数年、固若磐石的执念,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。
他第一次清晰感知:桑祈的明媚是需要旁人周全守护的脆弱暖阳,而苏砚的耀眼,是自成天地、自带山河、无需依附任何人的傲骨风华。
风波散尽,人群缓缓褪去。
卓文远刻意驻足等候,待她走近,眼底满是真诚敬佩。
“今日多谢苏兄仗义解围,胸襟仁善,处事坦荡,文远由衷折服。”
苏清砚抬眸,肆意一笑,眉眼明亮干净,坦荡无拘:“同窗相助,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”
这一笑干净纯粹,无功利、无算计、无疏离,像清风拂过心湖,直直撞入卓文远常年深沉阴郁、满是算计的心底,漾开层层细碎涟漪。
他怔怔失神,心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悸动。
不是对桑祈那般年少懵懂的偏执牵挂,是棋逢对手的折服,是灵魂契合的微妙心动,是见惯世俗浮华后,独爱这份纯粹坦荡的欢喜。
他依旧在心底告诉自己,心中执念未改,心悦依旧是桑祈。
可心底的天平,早已不受控制地,悄悄向这抹青衫清风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