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京城风雅盛行,城南别院举办春日诗酒雅集,广邀世家名流、国子监英才赴宴赋诗,一时冠盖云集,风华满庭。
卓文远作为京城第一才子,向来是雅集的核心焦点。无数名门贵女倾慕他的温润风姿、绝世才情,频频示好,皆被他淡淡疏离回绝。
他应允赴宴,不为风雅,不为扬名,只为追随桑祈一人。
雅集当日,繁花绕亭,流水潺潺,清风拂柳。
桑祈与友人结伴而来,明媚笑语,鲜活动人。卓文远一路随行照料,替她避开拥挤人群,备好清甜茶点,事事细致妥帖,所有温柔偏爱,尽数予她一人。
苏清砚本不爱这般喧嚣应酬的世俗雅集。
她素来喜静,偏爱独处读书、静坐观心,不屑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热闹浮华。奈何天班同窗再三邀约盛情难却,推脱不过,只得随众人一同赴会。
亭中落座,诗会开篇,以春日为题,即兴赋诗,凭文采定高下。
满堂子弟轮番落笔,辞藻华丽者众多,却大多流于风月闲情、堆砌辞藻,无格局、无风骨、无胸襟,千篇一律,乏善可陈。
桑祈不善诗文,坐在一旁茫然观望,看着众人吟诗作赋,手足无措,满眼懵懂。
卓文远俯身低语,悄悄教她字句,柔声宽慰,护她不必当众窘迫,眼底温柔缱绻,藏都藏不住。
待到卓文远登台落笔,墨笔轻挥,一首春日小诗清雅婉转,字句含情,意境温婉,不负才子盛名,瞬间赢得满堂喝彩。
他收笔抬眸,第一时间便望向桑祈,静待那束暖阳的笑意回应。
满堂赞誉喧嚣之际,一道清淡从容的少年声线,缓缓划破热闹。
“在下也拙作一首。”
苏清砚缓步走出人群,立于繁花亭正中央。
月白青衫立于满堂锦绣之间,身姿桀骜挺拔,眉目张扬坦荡,无半分刻意争胜之心,唯有随心抒怀的肆意洒脱。
她落笔不写风月,不描繁花,不叹春景细碎。
寥寥数句,写山河春盛,写少年鸿志,写天地辽阔,写书生担当。字句开阔辽远,格局浩荡磅礴,跳出所有世俗闲情的桎梏,风骨凛然,意境绝尘。
一诗落音,满座瞬间死寂。
片刻之后,轰然赞叹之声炸开,声势远超方才所有诗作。
满堂名流终于彻底看清——
国子监天班苏砚的才情风骨,远超众人想象,甚至稳压卓文远一头。
卓文远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,第一次微微凝滞。
他抬眸望向亭中那道耀眼身影,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真切惊艳。
他自认诗才冠绝京城,年少无敌,从未被同辈碾压半分。可今日,眼前少年随心落笔的即兴之作,以格局风骨取胜,干净利落,不动声色,便赢过了他精心雕琢的诗文。
亭中少年从容而立,神色坦荡淡然。
无得意张扬,无矜功自傲,不过随心抒怀,随性落笔而已。于她而言,才情是本心底色,从不必刻意炫耀,亦不必刻意藏拙。
诗会落幕,无数世家子弟、文人墨客争相上前结交称赞,络绎不绝。
卓文远缓步走近,眼底是全然褪去轻浮的真诚欣赏:“苏兄诗作格局超然,胸襟眼界,文远不及。”
“文风各有所长,卓兄不必自谦。”苏清砚抬眸浅笑,肆意坦荡,落落大方。
这一刻,卓文远心中彻底改观。
从前只当她是天赋过人的年少英才,如今方知,她是真正棋逢对手、风骨绝尘的知己之才。
只是这份惊艳与欣赏,仅此而已。
他心底数年执念根深蒂固,桑祈依旧是他心尖唯一的明媚,无人可替。
雅集中途,有浅薄世家子弟见桑祈诗文粗浅,当众出言嘲讽,直言她不配跻身国子监求学。
桑祈性子直率,一时语塞窘迫,难堪无措。
卓文远立刻上前周旋,言辞温和却气场凛然,三两句话便巧妙解围,护住她所有颜面,滴水不漏。
苏清砚静静立在人群外侧,冷眼旁观,未曾插手。
她看得通透,这是卓文远心甘情愿、数年如一日的守护,是他独属于桑祈的执念温柔,旁人无权干预,也无需插手。
她更看得明白,桑祈心有归属,倾慕坦荡磊落之人,从未对卓文远的深情半分心动。
这场人人皆知的偏爱,从来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。
雅集返程,晚风轻柔,夜色初临。
卓文远伴着桑祈说笑前行,眼底温柔脉脉,执念依旧。
苏清砚独行人群外侧,身姿孤挺清傲,一身青衫不染喧嚣,独自揽尽晚风月色。
卓文远偶然回头,望见那抹清冷张扬的背影,心底莫名轻轻一颤。
原来人间风华,不止桑祈那般明媚暖阳,治愈温柔。
还有苏砚这般傲骨清风,肆意山河,惊艳无声,干净绝尘。
只是此刻的他,依旧固守年少执念,不懂何为真正心动。
他以为自己此生唯恋明媚暖阳,殊不知,初见是执念偏爱,久逢才是灵魂沉沦。
往后岁岁朝夕,他会慢慢发现,短暂明媚的暖阳终会落幕,唯有这束立于顶峰、肆意坦荡的天班清风,能入他城府、懂他孤寂、渡他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