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文远2

国子监课业森严，天班课业难度冠绝全学舍，经义考据、时政策论、古今礼制层层递进，字字皆需深耕苦研，绝非寻常学子可及。

入学第二日，随堂策论考核如期而至，以文定阶，以论择优。

其余学舍大多学子落笔迟疑，字句浅薄，勉强敷衍成文。桑祈自幼偏爱拳脚，疏于文墨，对着满纸经义愁眉蹙额，执笔难下，模样懵懂可爱。

卓文远惯来温柔，总会借着巡查课业的由头驻足停留，低声提点字句，耐心拆解难点，包容她所有的笨拙与散漫。

他待人永远温雅得体，分寸周全，唯独对桑祈，多了无数情不自禁的迁就与温柔，偏爱坦荡，人人可见。

而肃静无哗的天班学堂，是全然不同的光景。

满堂皆是京城顶尖英才，人人自持高傲，日日勤学苦读，暗自较劲，可所有人的锋芒，在苏清砚面前，皆黯然失色。

她执笔伏案，落笔行云流水，千字策论一气呵成。文辞不堆砌浮华，立意不流于浅薄，上引千年史鉴，下切当下民生，格局辽阔，立意高远，字里行间藏着远超十六岁少年的治世胸襟。

授课司业逐一审阅文稿，看到苏清砚所作策论时，久久无言，终是抚掌赞叹，直言此文不输朝堂老臣，当即定为全院范文，四舍传阅，嘉奖榜首。

一日之间，天班苏砚之名，彻底响彻整座国子监。

同辈学子心服口服。世人多妒年少成名，可无人敢对苏清砚有半分微词。她天赋绝世，却从不张扬跋扈，待人坦荡平和，论道切磋从无居高临下之态，唯有一身实打实的才情风骨。

闫琰听闻此事，忍不住拉着桑祈感慨：“这天班的苏砚也太过逆天，小小年纪，笔墨格局竟无人能敌！”

桑祈懵懂点头，满心还在忧愁自己晦涩的课业，对这位名震学堂的天才少年，全然未曾放在心上。

唯有卓文远，在听闻全篇策论、看过传阅文稿之后，终于收起了最初的轻慢。

他自负文采风流，年少罕逢对手，可苏清砚的笔墨里，是他从未见过的开阔格局、清醒眼界。

这绝非寻常世家少年的小聪明，是真正胸藏山河的大智慧。

课业结束，卓文远主动寻至天班庭院。

晚风穿庭，苏清砚倚栏翻书，青衫衬着天光，眉眼沉静清冷，周身自带疏离氛围感。

“苏兄策论惊座，眼界格局，文远由衷佩服。”卓文远拱手温笑，礼数周全。

苏清砚合卷抬眸，淡然回礼，不卑不亢：“卓兄过誉，不过勤读诗书的寻常笔墨而已。”

二人立在梧桐荫下，闲谈经义时政。

卓文远刻意试探，从儒家典籍问到朝堂利弊，从民间百态问到世家得失，几番论辩下来，心底的震撼层层叠加。

苏清砚涉猎极广，眼光毒辣通透，看世事从不流于表面，一语便能点破症结。她生于太傅清流世家，却不囿于门第之见，懂权谋、知利弊、明人心、察疾苦，通透得不像未经朝堂的少年。

卓文远暗自心惊，太傅素来低调藏拙，竟养出这般惊世绝伦的后辈。

可纵使心生欣赏，他的心神依旧大半牵绊桑祈。闲谈间隙，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远处喧闹的院落，心绪飘忽不定，难以全然专注。

苏清砚何等通透，一眼便看穿他心不在焉。

她不点破、不深究，从容收住话头，分寸恰到好处。

她看得太清楚，卓文远的温雅是世家公子的教养底色，对所有人皆得体谦和。唯独给桑祈的，是独一份的失态、独一份的牵挂、独一份的心甘情愿，是数年如一日、世人皆知的执念。

这般深沉热烈的偏爱，是旁人插不进、拆不散的过往。

她无意窥探，更无心介入。

她苏砚立于天班之巅，凭一己之才耀眼夺目，从不需要借任何人的目光生辉，更不屑争抢旁人心中分毫位置。

寒暄作罢，二人各自离去。

卓文远步履匆匆，奔赴桑祈身侧，耐心为她拆解课业难题，温柔如故。

苏清砚独行长廊，看尽那一幕旁人艳羡的温柔偏爱，心底无波无澜。

往后数日，国子监日常安稳流转。

庭院一隅，桑祈几人嬉笑打闹、风波不断，卓文远岁岁如故，默默守候、温柔迁就，执念深重。

天班之上，苏清砚稳居顶峰，次次考核断层榜首，学识、气度、见解全方位碾压同辈。她依旧随性肆意，闲时观书听雨，忙时落笔论道，不结朋党、不逐虚名，独来独往，自成天地。

无人知晓，这名震学堂的天班榜首少年，本是红妆藏锋。

无人预知，命运丝线早已悄然缠绕。

此刻满心皆桑祈的卓文远尚且不知，他日复一日观望守护的暖阳，终是镜花水月；而这抹立于顶峰、肆意孤高的天班清风，终将慢慢入驻他荒芜深沉的心底，成为他往后余生，最克制、最隐忍、最刻骨铭心的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