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和三年,春满京华。
皇城根下的国子监,揽尽天下年少英才,学风森严,层级分明。学堂分设四阶学舍,以天地玄黄序次高低,其中天班为国子监最顶尖学舍,只收纳家世清正、天资卓绝、经义冠绝同辈的少年英才,是万千读书人穷极一生也踏不进的最高门槛。
这一年的春日纳新,车马塞巷,冠盖如云。
所有人的目光或追着世家权贵子弟,或落在鲜活明媚的新生之中,唯有一道月白青衫的身影,静静立在天班新生队列之首,自成一派风华,不染半分喧嚣。
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,脊背笔直,广袖束腰,乌发高束玉簪,眉眼清冽锋利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与坦荡。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刻意逢迎,也无年少新人的局促拘谨,抬眸落目间,尽是胸藏万卷的从容傲骨。
她是太傅苏珩独女,苏清砚。
大靖礼教森严,女子不得入学登科,困于深闺、囿于脂粉,便是寻常贵女一生宿命。可苏清砚偏不认命。
苏家世代清流,执掌天下文衡,父辈刚正,却守得住礼教规矩,守不住女儿滚烫的少年意气。她自幼过目成诵,经史策论、礼制律法、山河时政,无一不精,厌弃闺阁针线,不屑女工脂粉,只求执笔论山河,凭才学立天地。
软磨硬泡求得父亲默许,她束发换男装,化名苏砚,以一介少年身份,叩开了国子监最顶尖的天班大门。
迎新大典当堂策问,满堂新生慌乱应答、辞浅意空,其余学舍子弟大多堪堪答中皮毛,唯有天班苏清砚,出口字字铿锵,引古证今、针砭时弊,寥寥数语便点透民生症结,格局眼界远超在场所有同辈。
满堂师长抚掌惊叹,直言是数十年难遇的天纵之才,当庭钦定她为本届天班首座。
一时之间,全场瞩目,人人记牢了这个初入国子监便一鸣惊人的少年——苏砚。
人群熙攘,艳羡、敬佩、试探的目光层层堆叠,苏清砚全然置之度外。
她立于高台之侧,垂眸敛目,神色淡然,无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,亦无刻意谦和的虚伪。于她而言,榜首之名不过是寻常底色,入天班求学,只为精进本心、不负苦读,旁人艳羡追捧,从来无关紧要。
不远处的廊下,卓文远静立而立。
墨色锦袍,玉质冠束,身姿温雅端方,眉目温润如玉。身为当朝丞相独子,京城第一才子,他本是今日纳新最耀眼的人物,生来便站在世家少年的顶峰,诗书风流,气度无双。
可这般举世无双的卓文远,眼底从未落过半分世间春色。
他的目光,自始至终,只追着一道明媚鲜活的身影——桑祈。
年少初遇的惊鸿一瞥,成了他数年执念。此番入国子监,不为治学扬名,不为家族铺路,只为追随这束暖阳,护她岁岁无忧,岁岁明媚。
他余光淡淡扫过风头正盛的苏清砚,一瞥即过,未曾停留。
天班英才辈出,年少骄才年年皆有,不过又是一位恃才傲物的世家少年罢了。
在他满心满眼皆桑祈的年岁里,旁人再耀眼的风华,皆如浮云流水,不值一顾。
苏清砚将他这淡漠一瞥、满心唯她的模样尽收眼底,心底不起半分波澜。
京城风月传闻,人人皆知卓文远独钟桑祈,偏执温柔,数年如一。
她素来通透寡念,心性肆意洒脱,不爱窥探旁人情爱纠葛,更不屑争抢谁的目光、攀比谁的偏爱。她入国子监,只为治学问道,守自己的傲骨,成自己的格局,旁人执念情深,与她苏砚半分无关。
大典落幕,学子四散。
庭院之中,笑语喧闹参差而起。桑祈性情活泼,很快与闫琰、宋落天几人打成一片,清脆笑声洒满长廊,热闹鲜活。
天班学风肃穆,同窗皆矜贵自持,人人端着世家英才的身段,唯独苏清砚随性自在。不刻意合群周旋,也不故作孤高冷僻,有人前来切磋论道,她便从容对答,字字碾压;无人相伴闲暇,她便独自倚树翻卷,看云听风。
肆意坦荡,随心所欲,是她刻在骨里的性子。
夕阳鎏金落满飞檐,卓文远目送桑祈离去,转身之际,目光再次无意间扫过梧桐树下的身影。
少年负手立晚风,青衫猎猎,眉眼清傲,周身是旁人难及的从容风骨,立于满堂英才之中,清冷又耀眼。
卓文远心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,转瞬便被旧日执念覆盖。
不过是少年风华,转瞬即忘。
彼时的他全然不知,今日这场漠然初见,是他往后数年,一次次回望、一次次沦陷的开端。
他执着数年的暖阳终会褪色,而这束独傲风月、肆意山河的天班清风,才是他余生唯一的心之所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