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得很快。
方才还铺满天际的橘红晚霞，短短几分钟就被暗沉的深蓝吞没，南阳盛夏的白昼仓促落幕，街边的路灯准时次第亮起，昏黄的灯光铺满空旷的滨河步道。可在那两道巨大身影面前，人造的灯火渺小得像细碎的萤火，根本照不亮她们笼罩的整片河滩。
我僵在原地，双腿发麻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面上。
距离我第一次看见她们，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。
陈诺和苏晚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巨型化的她们，实在太过震撼。
平日里在班里，陈诺总是大大咧咧，留着利落的短发，跑操时永远站在队伍最前列，性格张扬又洒脱。可此刻顶天立地的她，褪去了少年的活泼，整个人安静得吓人。她微微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巨大的眼睑下投下大片阴影，视线遥遥望向白河的下游，神色平淡，没有情绪，没有波澜，像一尊沉默伫立了千百年的石像。
而苏晚永远是温柔安静的样子，平时坐在我前桌，写字轻轻柔柔，说话温温柔柔，连笑起来都是浅浅的。可此刻巨大的她，长发垂落下来，发丝如黑色的绸缎，顺着高耸的肩头垂落至地面，晚风拂过，千万缕发丝轻轻晃动，无声扫过成片的树林。
她们的五官、校服、身形比例，完完全全就是十五岁的女中学生，没有丝毫怪异的畸变。
唯一的诡异，就是尺寸。
正常的人类尺度，在她们身上彻底失效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地砖，再抬头望向她们。小区的高层楼房只堪堪到她们的腰腹位置，奔流不息的白河河水，从她们的脚边缓缓淌过，像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溪。偶尔有电动车、小汽车从远处河堤公路驶过，在我眼里正常大小的车辆，落在她们脚边，渺小得几乎无法辨认。
最让我心脏狂跳的是——周围的路人，好像看不见她们。
陆续有散步的老人、遛狗的居民从我身后走过，有人谈笑风生，有人低头刷着手机，所有人步履如常，没有人抬头，没有人驻足，没有人对河滩上两个通天巨影露出丝毫惊讶。
世界照常运转，蝉鸣重新响起，晚风依旧燥热。
仿佛只有我一个人，看见了这颠覆世界常理的一幕。
喉咙干涩得发疼，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动静。
河滩上，长久纹丝不动的两道巨影，同时动了。
我的呼吸瞬间骤停。
先是陈诺。
她缓缓垂下视线，那双我无比熟悉、清澈又锐利的眼睛，跨越数百米的夜空，精准地、直直地落在我身上。
巨大的眼眸覆着整片夜空的星光，黑压压的目光压下来的瞬间，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立，一种濒临窒息的恐惧席卷全身。她没有生气，没有狰狞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，可那种属于庞然大物的压迫感，足以碾碎我所有的理智。
紧接着，苏晚也微微侧过头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轻柔得不可思议，巨型的身躯没有带来丝毫震动，安静得如同幽灵。她的目光同样落向我，温柔的眉眼依旧，可这份温柔被无限放大之后，不再是暖意，而是深不见底的幽深。
她们看见我了。
她们知道，这里有一个普通的人类男生，在窥视着她们巨大的模样。
我不敢再动分毫，连抬手揉眼睛的勇气都没有，只能死死站在原地，僵硬地仰着头，直面这荒诞到极致的画面。
我拼命回想整个学期的点滴。
陈诺、苏晚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。
我们一起在教室熬过枯燥的晚自习，一起在操场跑八百米，一起在课间抢过最后一包零食。她们会为了考试失利难过，会为了小卖部的新品欢呼，和所有普通的中学生一模一样。
可现在，她们伫立在天地之间，超然于整座城市之外。
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题目里那句话——我根本无法确定，她们还算不算人类。
普通人类，不会长成百米巨身。
普通人类，不会被全世界无视，唯独被一人窥见。
普通人类，不会在盛夏的河堤上，沉默伫立，俯瞰整座南阳城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漫长的窒息感稍稍褪去。
陈诺微微动了动嘴唇。
距离太远，我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但我能看清她的口型。
三个字，清清楚楚。
——“林宇？”
她认出我了。
哪怕身形巨大如斯，哪怕身处另一个维度的姿态里，她依旧认得我这个普通的同班男生。
心口猛地一震，酸涩、恐惧、迷茫混杂在一起，狠狠砸在我心上。
下一秒，夜色忽然微微晃动。
不是风动，不是树动。
是她们的身影。
两道顶天立地的巨大轮廓，在星光下开始变得透明、模糊。
像是被高温空气扭曲的虚影，一点点消融在盛夏的晚风里。轮廓慢慢变淡，五官渐渐模糊，巨大的校服、垂落的长发、伫立的身姿，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影，融进深蓝的夜空。
我瞪大双眼，眼睁睁看着她们从我眼前缓缓消失。
没有巨响，没有光芒爆发，无声无息，彻底隐匿。
短短数十秒，空旷的河滩恢复如常。
树林、河道、路灯、步道，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模样。
仿佛方才那十几分钟的惊天异象，从头到尾，都是我的幻觉。
晚风依旧滚烫，蝉鸣聒噪依旧，散步的行人依旧悠闲路过。
可我知道，那绝对不是梦。
心脏剧烈地跳动，砰砰的声响充斥着我的耳膜，手心的冷汗浸透，指尖冰凉发麻。我甚至还清晰记得她们眼眸的温度、发丝飘动的弧度、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压迫感。
我僵硬地站在河堤边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夜色彻底深沉，整条滨河路的人流渐渐稀少，我才拖着发软的双腿，一步步往叔叔家的方向挪。
回家的路上，整条街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。
车水马龙，灯火万家，平凡又普通的南阳夏夜，在我眼里变得虚假又脆弱。
我不敢告诉叔叔，不敢告诉任何朋友。
说了也没人信。
谁会相信，一个普通的中学生，在盛夏的白河岸边，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同学，化作伫立天地的巨人？
回到家，我关上房门，反锁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坐在地上。
空调冷风呼呼吹着，我却浑身发冷。
我掏出手机，点开班级群。
群里很安静，偶尔有同学发暑假日常的照片。
我点开陈诺的头像，点开苏晚的头像。
头像里的她们，是娇小、鲜活、普通的十五岁少女。
和刚才那两道遮天蔽日的巨影，重合，又割裂。
我死死盯着屏幕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傍晚的一切。
2024年的南阳盛夏，热浪滚滚，万物寻常。
只有我，窥见了这座城市最深、最沉默、最诡异的秘密。
而且我隐隐有种直觉——
这不是结束。
她们消失了，但没有离开。
这个炎热的夏天，关于巨影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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