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安觉得自己最近撞了邪。
先是周一,他去港城商会参加晚宴,刚进门就看见乔雨穿着一件银色亮片礼服,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,笑盈盈地跟人打招呼。那中年男人他认得,是乔家的远房亲戚,在商会里挂了个理事的名头。
乔雨看见他,远远地举起酒杯,隔空示意了一下,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。
谢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,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周二,他去视察城东新开发的商业地块,刚下车就看到乔雨蹲在路边的树荫下,手里捧着一盒切好的西瓜,正跟工地上的工人聊天。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素面朝天,看起来倒是比那天晚上顺眼了不少。
“谢总!”她看见他,热情地挥手,“天气这么热,吃块西瓜解解暑吧!”
谢安脚步一顿,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地指挥部。
周三,他约了人在高尔夫球场谈生意。球童开着车把他送到发球台,他刚拿出球杆,就看见乔雨从隔壁球道的电瓶车上跳下来,穿着一身粉色运动短裙,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,冲他喊:“谢先生,好巧啊!要不要一起打?”
谢安握着球杆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
他没有回答,挥杆击球。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果岭上。
“哇,好厉害!”乔雨在旁边鼓掌,“谢先生果然样样精通!”
谢安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自己的助理说:“换场地。”
周四,谢安没有出门。他待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,心想今天总该清净了吧。
下午三点,前台打电话上来:“谢总,有一位乔小姐说要见您,说是您的……朋友。”
“不见。”谢安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过了十分钟,他的私人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谢先生!”电话那头传来乔雨欢快的声音,“你不肯见我,我只能打电话啦。我给你订了一份下午茶,应该快送到了,你记得吃哦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谢安说完就要挂电话。
“哎等等!”乔雨急忙叫住他,“我没有恶意,真的!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,那天在我家,我说话太难听了,我反思了很久,觉得很过意不去。”
谢安沉默了两秒:“你的道歉我收到了。可以挂电话了吗?”
“还有还有!”乔雨语速飞快,“我还想问一下,你这周末有空吗?我想请你吃顿饭,正式赔礼道歉。”
“没空。”
“那下周呢?”
“都没空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
“永远没空。”
谢安挂断电话,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?他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,她还死缠烂打,有意思吗?
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:“林秘书,从今天开始,任何姓乔的人来访,一律拦下。如果是电话,直接转接到客服部。”
“好的,谢总。”
谢安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。
事实证明,他太天真了。
周五傍晚,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开车回到自己位于半山别墅的家。车子驶入车库,他熄火下车,刚走到客厅门口,就愣住了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前关了所有的灯。
谢安警觉地放慢脚步,从门边的伞架上抽出一把长柄雨伞握在手里,轻轻推开了门。
然后他看见乔雨盘腿坐在他家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桌子的外卖盒子,手里正举着一只炸鸡腿啃得满嘴流油。
电视开着,正在播一部狗血言情剧。
“你回来了?”乔雨看见他,一点也不意外,还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鸡腿,“我点了小龙虾、烤串、炸鸡,还有啤酒,一起吃啊?”
谢安握着雨伞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你妹妹给我的钥匙啊。”乔雨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跟她说我是你女朋友,想给你一个惊喜,她就给我了。”
谢安深吸一口气,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。
“你是在找谢瑶的电话吗?”乔雨慢悠悠地说,“她现在应该在补习班上课,手机静音,你打不通的。”
谢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。
他走进客厅,站在乔雨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说了呀,想跟你道歉。”乔雨放下鸡腿,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和嘴,表情难得认真了起来,“谢先生,那天在我家,我说的那些话确实过分了。我这人就这样,一生气嘴上就没把门的,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全都往外蹦。但我说完就后悔了。”
她站起来,仰头看着他:“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。你给我个机会,让我请你吃顿饭,咱们把这事儿揭过去,行吗?”
谢安看着她。
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确实有几分真诚的意思。但谢安见过太多人了,知道有些人天生就会演戏,眼泪说来就来,承诺说给就给,转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不相信乔雨。
或者说,他不相信任何一个能在认识两小时后就跟陌生人上床的女人。
“饭不用吃了。”谢安把雨伞放回伞架,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“你的道歉我收到了。现在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需要我叫保安吗?”
乔雨看着他冷硬的表情,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用了。她撇了撇嘴,弯腰拎起自己的包,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谢安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着他:“谢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谢安没说话。
“你这么抗拒我接近你,到底是讨厌我,还是害怕自己会把持不住?”
谢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乔雨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狡黠,有得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:“晚安,谢先生。明天见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,夜风裹着庭院里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,又随着关门的动作被隔绝在外。
谢安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。
他闭上眼睛,骂了一句脏话。
周六早上,谢安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能再被动挨打了。他要主动出击,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乔家老爷子的号码。
“乔爷爷,是我,谢安。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半小时后,谢安出现在乔家老宅的客厅里。乔振邦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,面色平静地听他说话。
“……事情就是这样。”谢安说完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希望您能约束一下乔雨,不要再让她来骚扰我了。”
乔振邦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:“谢安啊,你说的这些事,我其实都知道。”
谢安微微一怔。
“这几天小雨天天往外跑,我问她去干什么,她也不说。但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,猜也能猜到几分。”乔振邦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,“这丫头从小就被惯坏了,她爸妈离婚得早,我跟她奶奶心疼她,什么都由着她来。结果把她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无法无天,不知轻重。”
“但是,”乔振邦话锋一转,“她有一点好,就是心眼不坏。她做这些事,八成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,想弥补。只是方式方法不对,让人觉得困扰。”
谢安没有说话。
“我会跟她谈谈的。”乔振邦说,“你放心,以后她不会再去找你了。”
“多谢乔爷爷。”谢安站起身,“那我就先告辞了。”
他刚要转身,乔振邦又叫住了他:“谢安,我多问一句——那天晚上在酒吧,你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谢安沉默了片刻,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喝了几杯酒,然后各自散了。”
他没说实话。
但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实话。那件事已经过去了,他不打算再提起,也不打算让它影响乔谢两家的关系。
乔振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
谢安离开乔家老宅的时候,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,扎着高高的马尾辫,背着书包,正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。
女孩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惊喜地叫道:“谢安哥?你怎么在这儿?”
谢安认出她是乔雨的堂妹,乔家的另一个孙女,叫乔念。正在读高二,成绩很好,是乔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孩子。
“来找你爷爷谈点事。”谢安说,“你呢?周末还上课?”
“嗯,数学竞赛集训。”乔念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谢安哥,你见到我姐了吗?她这两天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在忙什么。”
“见到了。”谢安言简意赅,“她在家。”
“哦。”乔念点点头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说,“对了谢安哥,我姐前两天跟我打听你来着,问你有没有女朋友,喜欢什么样的女生。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?”
谢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。快去写作业吧。”
他说完就走向自己的车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发动引擎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乔念还站在原地,歪着头看着他,脸上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谢安踩下油门,车子驶离了乔家老宅。
他一边开车一边想,乔雨这个人,真的是阴魂不散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对手——商场上的老狐狸,官场上的老油条,甚至黑道上的狠角色。但没有哪一个像乔雨这样,让他感到如此无力。
骂不走,躲不掉,打不得。
就像一个牛皮糖,黏上了就甩不掉。
他回到家,换了身衣服,准备去健身房发泄一下。刚走到门口,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
“谢先生早安!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,记得带伞哦!——乔雨”
谢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,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他打开天气预报软件,显示今天晴,降水概率0%。
他冷笑一声。
连天气预报都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