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冤家路窄

华丽暗夜

谢安这辈子最烦两种人:一种是没分寸感的,另一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。

乔雨两样全占了。

他坐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,指间夹着那份薄薄的资料,目光落在照片里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。二十二岁,港城乔家的二小姐,就读于一所连野鸡都不如的所谓“国际商学院”——说白了,就是用钱堆出来的废物文凭。

谢安把资料随手丢进碎纸机。
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,纸张被绞成细碎的纸条,像雪花一样落入透明的收集箱里。

他按下内线电话:“林秘书,下午的行程取消,我有私事要处理。”

“好的,谢总。”

谢安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四十七层的视野开阔至极,整个港城的CBD尽收眼底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阳光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。

他想起昨晚那个女人。

想起她在酒吧里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的眼神,想起她拍出黑卡时那股子不知从哪来的底气,想起她今早从他床上跳下来,笑嘻嘻地说“就算昨天晚上咱俩没在一起,我今天也会去点男模的”。

不知廉耻。

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他对乔雨的全部评价。

他谢安在港城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?投怀送抱的有,欲擒故纵的有,故作清高的也有。但像乔雨这样,睡完就跑还顺带羞辱他一番的,还真是头一回遇到。

更让他不爽的是,这女人居然是乔家的。

港城乔家,跟他们谢家算是世交。虽然这些年两家走动不多,但逢年过节还是会互相问候一声。乔家老爷子乔振邦是个体面人,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女?

谢安拿起车钥匙,走出办公室。

他决定去找乔家老爷子聊聊。

倒不是要告状,而是想提醒一句:管好你家的人,别让她在外面丢人现眼。

港城西郊,乔家老宅。

这是一栋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法式别墅,红砖外墙,拱形门窗,院子里种着一棵百年银杏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。乔雨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荡秋千,后来长大了,秋千拆了,树还在。

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抱着一桶冰淇淋,一边吃一边看电视。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,嘉宾是她哥沈凌然,全程板着一张脸,主持人问十句他答一句,弹幕却刷得飞起:

【啊啊啊啊凌然哥好帅!】

【冰山王子yyds!】

【老公看我!!!】

乔雨舀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吐槽:“这帮粉丝要是知道她们的高冷男神在家里会穿着海绵宝宝睡衣跳《爱你》,不知道会不会脱粉。”
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。

乔雨抬头,看见她外公乔振邦拄着拐杖走下楼来。老爷子今年七十三,精神矍铄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盘扣衫,目光锐利如鹰。

乔雨立刻放下冰淇淋,乖乖坐好:“外公。”

“昨晚去哪了?”乔振邦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拐杖在地上顿了顿,“你哥打电话来问过,说你夜不归宿。”

“我……我去同学家了。”乔雨心虚地低下头。

“哪个同学?叫什么名字?电话多少?我让人核实一下。”

“外公!”乔雨急了,“我都二十二了,您能不能别像管小孩一样管我?”

“二十二怎么了?二十二就能夜不归宿了?”乔振邦冷哼一声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?那个姓陈的小子,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,你偏不听。现在人家订婚了,你去酒吧买醉,还——”

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顿住了。

因为管家老周匆匆走进来,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
乔振邦的脸色变了变,抬眼看向大门的方向。

“谢家那小子来了。”

乔雨一愣:“哪个谢家?”

“港城还有几个谢家?”乔振邦站起身,“谢安,谢家现在的当家人。他来干什么?”

谢安?
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乔雨的脑子里。

谢安……谢安……昨晚那个男人……

她猛地起身

谢安

沈凌然的表弟。(因为她爸娶了谢安姑姑)

谢家现任家主。

她昨晚睡了的那个男人。

乔雨手里的冰淇淋桶啪嗒掉在地上,奶油溅了一地。

“你怎么了?”乔振邦皱眉看着她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乔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,“外公,我突然想起来学校还有点事,我先走了——”

“站住。”

来不及了。

老周已经领着一个人走进了客厅。

谢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,里面是白色衬衫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个子很高,目测超过一米八五,站在客厅中央,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。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扫过客厅,最后落在乔雨身上。

目光冷得像淬了冰。

乔雨感觉自己被冻住了。

“乔爷爷,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谢安收回视线,礼貌地朝乔振邦点了点头,“有些事想跟您聊两句。”

“坐。”乔振邦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“小周,上茶。”

“不必麻烦了。”谢安没坐,只是站在原地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,“我来只是想提醒您一件事。”

“哦?”乔振邦挑了挑眉。

“昨晚在‘夜色’酒吧,有人拿着乔家的附属卡消费了不少钱。”谢安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乔雨,“据我所知,那张卡是挂在乔爷爷您名下的副卡。”

乔振邦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转头看向乔雨:“你昨晚去酒吧了?”

乔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去喝了杯果汁……”

“酒吧卖果汁?”谢安轻笑一声,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,“乔小姐口味挺独特。”

乔雨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。她瞪着他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这人什么意思?专门跑到她家里来告状?

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?!

“谢先生,”乔雨咬了咬牙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不就是用了你的……呃,用了你的卡买了单吗?多少钱我还你就是了,至于追到我家里来?”

“用我的卡?”谢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眼神意味深长,“乔小姐记性不太好。你用的是你自己的卡,我只是碰巧看见了而已。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我只是担心乔爷爷年纪大了,不知道自家孩子在外面做些什么。”谢安打断她的话,语气依然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毕竟乔家在港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,万一出了什么丑闻,对谁都不好。”

乔雨气得浑身发抖。

她知道谢安这是在敲打她。他在暗示她昨晚的行为不检点,会给乔家丢脸。

可问题是,昨晚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!要不是他长那么帅,她会主动凑上去吗?!要不是他把她带回他家,会发生后面那些事吗?!

现在倒好,他成了正义使者,她成了不知廉耻的荡妇。

“谢先生说得对。”乔振邦开口了,声音沉沉的,“是我管教不严。小雨,还不快向谢先生道歉?”

乔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外公:“外公,我凭什么向他道歉?”

“凭你做错了事。”

“我没做错!”乔雨腾地站起来,眼眶红了,“我就是去喝了酒,怎么了?我二十二岁了,成年人,喝个酒犯法吗?他凭什么跑到我家里来教训我?他算什么东西?!”

“放肆!”乔振邦一拍桌子,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“你给我上楼去!”

乔雨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死死瞪着谢安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脸刻在心里,然后找个机会扎小人。

谢安对上她的目光,神色不变。

他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讽,三分不屑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“乔小姐似乎对我很有意见。”他说。

“岂敢。”乔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“您是谢家大少爷,港城呼风唤雨的人物,我怎么敢对您有意见?”

“那就好。”谢安点点头,转向乔振邦,“乔爷爷,话我带到了,就不打扰了。改日再来拜访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
“对了,乔小姐,下次再去酒吧,记得少喝点。酒后乱性这种事,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。”

乔雨气得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。

抱枕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砸在谢安的后脑勺上。

客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
乔振邦瞪大了眼睛。

老周倒吸一口凉气。

谢安缓缓转过身来。他抬手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抱枕,然后抬眼看着乔雨。

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——怒意。

“乔小姐,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乔雨扬起下巴,一脸豁出去的表情,“我在打狗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谢先生,你跑到我家里来教训我,不就是因为我昨晚睡了你吗?”乔雨索性破罐子破摔了,“大家都是成年人,你情我愿的事,你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?还是说,你觉得被我睡了很吃亏?”

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
乔振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他扶着拐杖站起来,手指颤抖地指着乔雨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和他……”

“外公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”乔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,连忙想要补救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谢安冷笑一声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他看着乔雨,目光里满是嫌恶。

“乔小姐,我今天来本是想给你留几分面子。既然你自己不要,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昨晚的事,是你主动的。我从头到尾没有强迫你半分。你今早走得潇洒,我也没打算追究。但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。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你有。”谢安打断她,“你觉得委屈,觉得被我看轻了,所以你要反击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之所以会被我看轻,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本身就让人看不起。”

乔雨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谢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反驳。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
她确实主动了。她确实睡了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男人。她确实在事后表现得满不在乎,然后又在这里恼羞成怒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
也许是因为陈景深的背叛让她失去了理智。也许是因为酒精放大了她内心的放纵。也许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——轻浮、随便、不知轻重。

“行了,”谢安后退一步,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乔小姐,你好自为之。”

他转身大步离去,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。

客厅里只剩下乔雨和她外公两个人。

乔振邦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拄着拐杖慢慢走上楼去。经过乔雨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:

“小雨,人要脸,树要皮。”

然后他也走了。

乔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气的想打人。

她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个沾了奶油的抱枕,把它紧紧抱在怀里。

“谢安……”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
三天后,港城大学法学院。

谢安作为杰出校友受邀回校做讲座。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,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。谢安站在讲台上,西装笔挺,侃侃而谈,台下掌声雷动。

讲座结束后,他被一群学生围住问问题。好不容易应付完,正准备离开,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乔雨。
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比那天晚上乖巧了不少。她靠在墙边,手里捧着一束花,看到他走过来,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
“谢先生,好巧啊。”

谢安脚步不停,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。

“哎,你别走啊!”乔雨追上来,挡在他面前,“我是来给你送花的!感谢你那天对我的教诲,让我醍醐灌顶,茅塞顿开!”

她说得真诚无比,眼睛亮晶晶的,看不出半点虚假。

谢安停下脚步,审视地看着她:“你又想耍什么花样?”

“没有没有,我是真心实意的。”乔雨把花递到他面前,“你看,向日葵,代表阳光向上。我觉得我需要向你学习,做一个阳光向上的人。”

谢安没有接花。

他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,又看看乔雨那张写满“诚恳”的脸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让乔雨后背一凉。

“乔小姐,”他俯下身,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说,“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三岁小孩?”

乔雨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这花里装了什么东西?摄像头?录音笔?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?”

“我……”

谢安直起身,从她手里接过那束花,随手递给旁边的保安:“拿去检查一下。”

然后他看着乔雨,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:

“乔小姐,我再说一遍,我不想再看到你。听懂了吗?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,背影决绝,没有一丝犹豫。

乔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,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恼怒,又从恼怒变成了不甘。

“谢安,”她自言自语,攥紧了拳头,“你越是这样,我越是要让你记住我。”想玩欲擒故纵,我陪你玩到底

她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喂,帮我查一下谢安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安排。对,全部。”

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。

乔雨挂断电话,望着谢安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

她乔雨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服输。

最大的缺点,也是不服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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