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港城闷得像蒸笼，暴雨说来就来。
乔雨坐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，面前的桌面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空杯。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，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蜿蜒成一条条小溪，像极了此刻她脸上被雨水冲刷过的泪痕。
“小姐，您点的‘午夜钟声’。”服务生又端上一杯湛蓝色的鸡尾酒，杯沿缀着一片柠檬。
乔雨抬眼，眼眶红得厉害：“谁他妈让你叫我小姐？你才小姐，你全家都是小姐。”
服务生一愣，显然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张口就是国粹。
乔雨长得确实好看。鹅蛋脸，杏眼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天生带着一点微翘的弧度。此刻因为酒精和愤怒，脸颊泛起两团绯红，像三月桃花染了霜。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裙，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牛仔外套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——那是刚才冲进酒吧时被雨淋的。
她端起那杯“午夜钟声”一饮而尽，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陈景深，你个王八蛋……”她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“说好的门当户对呢？说好的真爱无敌呢？转头就跟林家那个整容脸订婚了？”
三个月前，陈景深还跪在她面前，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非她不娶。她当时差点就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了——港城乔家的大小姐，身家上百亿，什么门当户对配不上？
可她还没来得及说。
或者说，她不敢说。
因为她的学历是假的，高考成绩是家里花钱找人替考的，现在读的那所“国际商学院”说白了就是个贵族野鸡大学，连正经本科都算不上。乔家虽然有钱有势，但她这个大小姐在金玉其外的壳子里，装的是败絮其中的草包。
这事要是让陈家知道了，怕不是更要嫌弃她。
“乔雨啊乔雨，”她对着酒杯里的自己苦笑，“你就是个骗子，骗了所有人，包括你自己。”
手机屏幕亮起来，上面是陈景深发来的消息：“小雨，对不起，但我真的很爱你。只是家里不同意，我没办法……”
后面还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。
乔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，然后干脆利落地把陈景深的电话、微信、支付宝好友全部拉黑删除。
“去你妈的爱。”她把手机拍在桌上，震得酒杯跳了一下。
旁边卡座传来一阵笑声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谈生意。其中一个背对着她坐的男人听到动静，微微侧过头来。
就这一眼，乔雨的视线黏住了。
那男人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，五官深邃立体，眉骨很高，眼睛狭长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整个人坐在那里，周身散发着一种慵懒却危险的气息，像一头打盹的猎豹。
帅。
真他妈帅。
乔雨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啪地断了。酒精上头，加上失恋的愤怒和不甘，她做了一个后来让她后悔整整三个月的决定。
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走到那个男人面前，一屁股坐在他对面。
“帅哥，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，我陪你啊。”
对面的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物品。他旁边的朋友识趣地起身离开，临走前还冲他挤了挤眼睛。
“谢总，艳福不浅啊。”
男人没理会朋友的调侃，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的威士忌，抿了一口：“小姑娘，几岁了？”
“二十二。”乔雨撑着下巴，冲他抛了个媚眼，“成年了，合法。”
“二十二不在学校待着，跑来酒吧买醉？”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，“失恋了？”
乔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：“关你什么事？我就是看你长得帅，想请你喝一杯。”
“请我？”男人挑眉，“你确定付得起账？”
“瞧不起谁呢！”乔雨一拍桌子，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拍在桌上，“姐有的是钱！”
男人看了一眼那张卡，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。他伸手拿起卡翻看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：“乔家的附属卡？你是乔家的人？”
乔雨心里咯噔一下，暗骂自己喝多了犯蠢。她赶紧把卡抢回来塞回包里，故作镇定地说：“什么乔家不乔家的，我捡的。”
“是吗？”男人也不拆穿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“那你运气挺好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乔雨觉得这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小动物，那种掌控一切的态度让她莫名不爽。
“喂，你到底喝不喝？”她有点恼了，“不喝我就找别人去了。”
“喝。”男人突然笑了，那笑容像冰面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底下温热的水流，“不过换个地方喝。”
乔雨后来回想起来，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被陈景深气傻了，才会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出酒吧，上了他的车，去了他的公寓。
但那晚发生的事，她记得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那个男人身上有好闻的松木香，记得他摘掉眼镜后露出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记得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“别后悔”，而她回了一句“谁后悔谁是狗”。
然后就是一室旖旎，满床荒唐。
第二天早上，乔雨是被阳光刺醒的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白色的床单，灰色的窗帘，极简风格的卧室装修。脑子像被人灌了铅，疼得要命，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现。
她猛地坐起来，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男士衬衫，锁骨处隐约可见几枚暧昧的红痕。
完了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
她居然睡了陌生人！
而且还是个超级大帅哥！
等等……帅哥？
乔雨转过头，看见身边的男人还在沉睡。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，勾勒出完美的侧颜线条。他睡着的时候，少了昨晚那种危险的攻击性，反而显得温和无害，像个安静的少年。
乔雨咽了口口水。
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，准备溜之大吉。但刚走到门口，又停住了脚步。
不行，就这么走了太亏了。好歹是个绝世帅哥，怎么也得留个联系方式吧？不对不对，留什么联系方式，这种事就该当作没发生过……
可是真的好帅啊……
她纠结了三秒钟，最终色心战胜了理智。她又蹑手蹑脚地走回去，爬上床，一把抱住男人的腰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。
管他呢，先抱够了再说。
男人被她这一抱弄醒了。他睁开眼，低头看见怀里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女人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醒了？”
乔雨抬起头，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：“早啊，帅哥。”
男人面无表情地推开她，坐起身来，靠在床头。他裸着的上半身线条分明，腹肌和人鱼线一览无余。乔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，然后赶紧移开，耳朵尖悄悄红了。
“昨天晚上的事，”男人开口，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，“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行啊。”乔雨痛快地点头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放心，我不会缠着你的。就算昨天晚上咱俩没在一起，我今天也会去点男模的。”
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不用负责。”乔雨笑嘻嘻地从床上跳下来，赤着脚踩在地板上，开始找自己的衣服，“大家都是成年人，各取所需嘛。你长得帅，我也不亏，这事儿就翻篇了。”
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裙子，毫不避讳地在男人面前穿上。动作利落，表情坦然，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普通的消遣。
男人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江湖不留名。”乔雨回头冲他眨了眨眼，“有缘再见啦，帅哥。”
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了房间，留下男人一个人坐在床上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查个人。昨天晚上在‘夜色’酒吧，拿着乔家附属卡的一个女人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，挂断。
男人放下手机，目光落在枕头上残留的一根长发上。他伸手拈起那根头发，在指尖捻了捻。
不知廉耻的女人。
这是他此刻对乔雨的全部印象。
乔雨出了公寓楼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儿。她站在路边用手机叫了辆车，报了自己学校的地址。
车子驶过港城繁华的商业街，路边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娱乐新闻。屏幕上，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，戴着墨镜，面无表情地从机场走出来，周围围满了尖叫的粉丝和举着相机的记者。
“顶流巨星谢辰今日结束海外巡演返回港城，据悉他将参加下月举行的华语音乐盛典……”
乔雨看着屏幕上的男人，翻了个白眼。
那是她亲哥，谢辰。
对，没错，她姓乔，她哥姓沈。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——她随母姓，哥哥随父姓。他们沈家和乔家在港城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，只不过她爹妈离婚后又各自再婚，她和哥哥从小就在两个家庭之间来回跑。
在外人眼里，沈凌然是高冷禁欲的顶级偶像，舞台上气场全开，采访惜字如金，粉丝送的外号叫“冰山王子”。
但在乔雨眼里，他就是个在家穿着大裤衩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死宅男，还会跟她抢零食吃的那种。
手机震动起来，来电显示正是“无敌臭哥哥”。
乔雨接起电话：“喂？”
“乔小雨你是不是又喝酒了？”电话那头传来她哥沈凌然压低的声音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，“我经纪人跟我说在娱乐版上看到你的照片了！你昨晚在酒吧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的，你疯了？！”
乔雨心虚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：“哥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个屁！我在机场被记者堵着问‘沈凌然你妹妹是不是恋爱了’，我他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！”谢辰气得声音都在抖，“你现在在哪？给我滚回家来！”
“我在车上，正往学校去呢……”
“去什么学校！回家！”沈凌然吼完这句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，又压低了声音，“爸妈那边我已经帮你瞒着了，但你得给我老实交代，昨晚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乔雨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陈景深订婚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昨天。”乔雨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，“他跟林家的大小姐订婚了，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，家里不同意。哥，你说他是不是渣男？”
“是。”沈凌然的语气软了下来，“他确实是渣男。但你也别为了这种人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雨揉了揉眼睛，“所以我才去喝酒嘛，发泄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那你发泄的方式就是找个男人？”沈凌然的声音又拔高了，“你知道那人是谁吗？你就敢跟他走？！”
“不知道。”乔雨理直气壮地说，“但他长得帅啊。”
沈凌然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努力压制揍人的冲动：“你给我等着，晚上回家我再收拾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乔雨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。
其实她没告诉她哥沈凌然的是，昨晚那个男人，她觉得有点眼熟。
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。
算了，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。
她这样想着，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。
与此同时，港城市中心的谢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，谢安坐在办公椅上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资料。
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明媚张扬，正是今早从他床上跑掉的那个女人。
“乔雨，女，22岁，港城乔家次女，现就读于港城国际商学院……”
谢安的目光在“港城国际商学院”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
那所学校他知道，说白了就是给有钱人家的废物孩子镀金的地方，学费贵得离谱，教学质量烂得出奇。毕业证在外面基本等于废纸一张。
原来是个草包美人。
他把资料扔在桌上，正要让助理进来，手机却响了。
是他那个正在读高中的宝贝妹妹谢瑶打来的。
“哥！”谢瑶的声音元气满满，“我放学了，你来接我呗？顺便请我吃日料！”
谢安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温柔：“好，你在校门口等我。”
“对了哥，”谢瑶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，“我听同学说，你昨晚在酒吧被一个女人搭讪了？是真的吗？！”
谢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消息传得这么快吗？
他揉了揉太阳穴，无奈地想，看来这个叫乔雨的女人，注定要在他生活里掀起一些波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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