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宫里的信儿递进来,我便教春绡掩了绣阁纱窗,只留着东墙根下一扇。成日家也没个正事,不过闲了拣两本旧书翻翻,再不然就躲在那架云母屏后头,弄我那张琴。那张琴原是早年父亲在外头得的,本也是别家搁陈了多年的旧物。才到手时,音儿就不大清亮,弹起来弦也发硬,正是行话说的“抗指”,按得指头生疼;走音也不够顺溜,涩涩的,不大爽利。那会子不过是怕我学琴半路里撂下,先凑合着使罢了。可巧后来使惯了,也就懒得再换。那日弹着,正到了“金风玉露一相逢”那一折,冷不丁那徵弦上“嘣”的一声,也不知怎的,冒出一声怪响来,倒唬了一跳。因停手细看时,那弦上却也看不出什么不好,只是指下终觉不大熨帖。心里暗暗纳闷,也只得丢开了。
这日方歇了中觉,一时无趣,便从枕边摸出一部《玉娇梨》来,歪在榻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,由不得暗暗将赵茹筠比作那白红玉,又将自己比作那卢梦梨。正自看得出神,春绡打帘进来道:“姑娘,二婶子来了。”只见二婶子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绛色绫袄,手里却拿着一柄团扇,一面摇着,一面笑道:“这可是我来得不巧了,莫不是冲撞了咱们瑛瑛丫的雅兴?”说着,挨着炕沿儿便坐下了。
我忙笑道:“没有,没有的事。”说着便下了榻,走到炕前,只在那头挨着边儿坐了。二婶子便从身后拿过一个锦匣子来,搁在炕桌上,笑着揭开。里面却是一匹料子,叠得齐齐整整的。他道:“这是你二叔打苏州捎来的上好漳缎,外头铺子里统寻不着的。这样好东西,不给你,倒给谁去?”我笑道:“这样好的?这可多谢二婶子了,到底还是二婶子疼我呢。”二婶子笑道:“听说你要入宫去,乐得我这几天连觉也睡不着。咱们四房里头,只你一个姑娘,打小儿就数你出挑得好。”说着,便将腕上一对翡翠镯子褪下来,道:“这镯子你收着罢。赏人也好,留着顽也罢,横竖我戴着怪沉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往我手上一笼。我假意不肯,推了两句,方笑着道了谢。
他又拉着我的手,道:“好孩子,你这一进去,那些上上下下的,少不得都要打点到。这镯子虽不算什么金贵东西,难得水头儿足,在我身上白糟蹋了。将来赏人,倒是再拿得出手不过了。”说着,暗暗在我手心里一按,因笑道:“婶子把话跟你说实了吧——你二叔在这些年,在苏州织造上的门路是有的。你往后在里头,若缺什么、短什么、或是一时兴起要什么新鲜花样,只管悄悄打发人捎个信儿出来。外头的东西,外头的价,婶子替你办得妥妥帖帖的,比你自己托那些不三不四的太监强得多。咱们娘儿两个,里应外合,彼此都有个照应,岂不好?”
春绡捧了一碗茶进来,我趁着二婶子伸手接茶的工夫,便悄悄抽回手来,笑道:“谢二婶子记挂着我了。只是宫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例,只怕使不着这个。况且那些老资格的太监们,在外头都有相熟的铺子,代买代送也是常事,倒不好劳动二婶子。”二婶子也不忙着吃茶,拿盖子拨了兩拨,又搁下了,因笑道:“咱们是一家子,别外道了才是!你只道宫里那些太监们,是好缠的?那起子人,真真是雁儿飞过也要拔下根翎子来的。一两银子的东西敢跟你要十两,你还当捡了便宜。你这样一个实心眼子的丫头,只怕不叫他们嚼得渣子也不剩呢。婶子跟你可是嫡亲的骨肉,总不至于黑你的心。往后你只管信婶子,错不了。”
我讪讪的只不言语。二婶子因又道:“罢了罢了,不说这个了。你二叔有个旧交,那府上的远房亲戚家有位姑娘,叫做凤莲。可巧,正是你生的那年,那姑娘就选到宫里头去了。我虽只见过几面,那姑娘真真是个百伶百俐的,说话行事,再周全不过。你往后若有机会见着,只管多亲近亲近才是。”我笑道:“多谢二婶子,我都记下了。”说着,歪着头想了想,道:“嗳,从前常听二婶子你说,你家五房里有位姑娘,名儿叫玉润的,后来选到宫里,听说封了贵人。我记得那玉润姐姐在我四五岁时,还在家里住过一阵子呢。后来才知,原是二婶子接了他来,预备着选看的。只是这一向,总不见婶子再提那姐姐了。”二婶子听了,笑容便冷了一冷,半响,方叹道:“嗐,那孩子也是命薄,失足落了水,竟没了。”
我沉吟了一回,二婶子犹自拉着家常,我不过含笑应着。他又絮聒了半日,又略坐一坐,方起身告辞。临到门首,又回身嘱咐道:“那漳缎子,颜色花头都是好的,正宜做对襟坎肩儿。赶着进宫那日穿在身上,又体面,又合时令,可别白瞎了好东西。”说着自去了。一时等婶子去远,我方将那料子打开细看。只见上面织的,正是那姚黄牡丹。春绡便抿嘴笑道:“这可奇了。二婶子素日里,连年节送礼上头还要掂斤播两的。”说着,又将那料子瞧了一瞧,因笑道:“姑娘若嫌那花儿朵儿忒俗了,赏了底下人也是使得的。”我按了按鬓角,道:“既是二婶子的好意,且收着罢。”
这几日只管迎来送往的,竟连个躲懒的空儿也无。方歇下一盅茶,又有事寻上头来,竟是没完没了的。前日四婶子打发嬷嬷送了一匣子合浦珠来,个个圆润,说是与我添箱的;连那素日最是悭吝的三婶子,也亲自送了一副赤金盘螭的璎珞圈来。我看那璎珞圈,式样虽略旧了些,只是那金银打磨得精光水滑,倒像是常有人收拾的。三婶子递过匣子,低声道:“瑛瑛,这是婶子从娘家带来的物件,你莫嫌寒伧。”我知他耳力不济,便也不去多话,只笑着摇了摇头,因用手指那璎珞圈,又竖起拇指来,意思夸做得精巧。他见了,方咧嘴笑起来,憨憨的,倒叫人看着心里一热。
余者邻里所送之物,我心中虽不甚受用,也只得赔着笑脸,逐件打发了开去。直等人都散尽了,我方觉着身子骨乏得慌,连眼皮子也酸沉沉的,涩得挣不开。回头一瞧,案上那盆新换的西府海棠,正开得热热闹闹的。往日无聊时,还肯赏他解闷;今儿见了,只觉红的红、绿的绿,满眼忒闹得慌,倒像成心怄我一般。倒不如那墙角根下几丛凤仙,不招不惹,清清净净的,反倒落个自在。
其间偷得几回闲,便往隔壁赵家寻茹筠说话。头一遭儿去,他正对着窗槅出神,见我来了,也不过淡淡的,只说是正想着入宫时要带的书。过了一日,又往他房中看时,只见他正伏在案上,临着那《十竹斋笺谱》上的兰草。我挨身近前,笑道:“赵茹筠,你这几笔越发清逸了。”他见我来了,也不抬头,只将笔向那青玉笔山上搁了,道:“腕子沉得很,你自瞧去罢。”第三回去,只见炕上绷着个绣架。我悄悄凑近一看,绣的却是一双交颈鸳鸯。我一时嘴快,便打趣了几句。他听了,不觉羞恼,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掷,扭过身子,便不言语了。我心中纳闷,只道他与自己一同选定了,想来总该有几分欢喜,谁知竟是这等不冷不热、似恼非恼的样儿。
娘来看我时,我正歪在炕上,眉尖儿微蹙着,面前横七竖八摊了一堆书。春绡打帘进来,笑道:“姑娘,夫人来了。”我挣着要起身,娘早一把按住了,挨着我坐下,拉著我道:“可是被吵得头疼了?昨儿你二婶子还在我跟前夸你来着,说咱们瑛瑛,如今越发出落得沉静了。你二叔、三叔也说是呢。”我便滚到娘怀里,闭了眼,笑道:“叔叔们素日还说我读书多了移了性情,怕不学野了,这会子倒又夸起沉静来。这脸儿变的,比那黄梅天的云还快。我听着,倒替他们怪臊的。倒叫我想起三叔养的那只绿鹦哥儿来,整日家学人说话,翻来覆去的,也没一句是自己的。
娘听了,便“嗤”的一声笑道:“你瞧瞧,那起子人倒一个个上赶着来凑趣儿,只求沾你一星半点儿的光罢。”我摇了摇头,又笑道:“只是也太过了些,倒叫人怪没意思的。”娘又道:“你二婶子送的那匹……那匹什么来着,滑溜溜的,上头织着黃花的那个,你可有好生谢过你二婶子?只我瞧那花纹儿不大入眼,倒有些老气横秋的。”我眼儿只往春绡那边一溜,他正替娘換茶來。我便道:“自是谢过的,这事还要娘吩咐不成?我也不喜那姚黄的纹样,得空我让春绡悄悄拿去卖了,只不叫他知道就是。”
娘笑道:“这倒使得。只不知那样一匹上等料子,外头能换几两银子来?我前儿倒叫人替你裁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,备着你进宫那日穿的。颜色倒也干净,花样也还大方,叫春绡那丫头放你箱笼里了。”因向春绡道:“你拿来给姑娘瞧瞧,看可合意?”我听了,只从娘怀里挣出身来,往炕沿那边挪了挪,方道:“我的衣裳,我自家心里有数。横竖到了那日,我自有主张,娘只别替我再张罗就是了。”娘瞪了我一眼,道:“你有主张?你有多大主张?那起子事体你才经了几遭,就敢说嘴!罢罢罢,我只不管你就是。往后什么事都不管你就是了。”说着,自己倒先撑不住,叹了口气,因又道:“赵茹筠那丫头,他娘前儿过来串门子,只道赵茹筠自打从宫里出来,整日家躲在屋里,大门也不出,二门也不迈的。我瞧着那赵茹筠,倒比先沉稳了许多。只你这孩子,成日家还是这般小孩儿心性,总不见长进。你们俩自小儿就好得跟亲姊妹似的,往后进了那地方,彼此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我听了,只闷闷地应了一声,并不接话。依旧坐着,由他一句一句地说完了。忽见那本《漱玉词》摊开着,正翻在“任宝奁尘满,日上帘钩。生怕离怀别苦,多少事、欲说还休”那一页,便只管低了头,将衣带在手里揉来揉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