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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 啖鲜荔慈亲夸彩凤 闻旧语痴女悟机关

深宫曲:宫闺录

掌灯时分,天已黑严了。一时,车马行到甄府门前,方才停住。我扶着春绡的手下了车,正待进去,忽听后头车响,赶得近了。回头瞧时,却是赵家的车子。只见那车帘一动,赵茹筠探出半身来,只将手摆了两摆,却未作声。那车便已转过墙角,径往隔壁赵府东角门那边去了。

春绡道:“赵姑娘这会子也不下来叙两句闲话儿,倒走得恁般快。”我强笑道:“想必家里等着,只怕也不便耽搁,也不好强他的。”春绡道:“只是赵姑娘素日待姑娘最是亲厚,寻常见了,必要拉住说半日话的。今日竟连句话也没有,倒像避着谁似的,好生奇怪。”我叹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难处,咱们何苦替人操心。”

早有小厮打着灯笼迎了上来,春绡连忙上前搀扶,我搭着他的手,慢慢踱进门来。那院里灯火通明,廊下一架鹦哥,见人来便叫道:“少爷回来了,少爷回来了。”我不觉“嗤”的一笑,回头向春绡道:“你听这扁毛畜生,又混叫起来了,倒像是专等着编排我似的。”春绡掩口笑道:“也怪不得他,整日家听几位叔伯那边的爷们来去,口里心里便只认得‘少爷’二字,倒把姑娘忘在脑杓子后头去了。”说着,主仆两个便笑着往里去了。

刚至垂花门前,只见一个小丫鬟三步两步从门里赶了出来,口角边还沾着些瓜子皮儿,见了我,忙用手背一抹,藏了手到背后,叫了声“姑娘”。春绡在旁便笑道:“碧桃丫头,又在这里偷嘴儿,仔细我回明了夫人,看你可吃得住。”碧桃忙丢了瓜子,赶上来扯住春绡的袖子,央告道:“好姐姐,我再不敢了。我知姑娘家来了,赶着出来迎候,那瓜子是蕊儿塞给我的。”

我瞧她一脸惶急,便笑道:“罢了,也不为这个。只问你,娘在屋里不在?”碧桃忙松了手,笑道:“在呢在呢。夫人方才打发人往南街铺子里,买了些鲜荔枝来,说是今儿一早才到的。夫人特特拣了两篓子,单留着等姑娘回来尝鲜,又吩咐说,姑娘若是回来得迟了,便用茶炉子温着,莫教凉了,辜负了这一味时鲜。”我听了,含笑点头,便扶着春绡的手,往正院来。

廊下几个丫头婆子见我回来,忙抢着打起帘子,齐声道:“姑娘可回来了!给姑娘道喜了!”说着,簇拥着我进了上房。我一步跨进门,只见娘歪在靠窗的炕上,手里拿着一柄团扇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见我进来,娘便丢下扇子,拉过我的手,笑道:“我的儿,可算家来了!这一去,叫人悬着心,只当路上有什么事绊住了呢。”我接过丫鬟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道:“赵茹筠拉住我说了一会子话,耽搁了些时候。”

娘笑道:“宫里递出话来,说是把你和赵茹筠都记了名。你这模样儿,娘原只道将来许个好人家罢了,谁想竟有这一日!”因又叹了一声,道:“咱家本不如赵家官大,原也不指望你进宫当娘娘。这遭子,也算是正经体面了。比那几房不长进的,整日家斗鸡走马、狐朋狗友的,不强得远?”

我忙道:“娘快别说这话,仔细叫人听去。”娘道:“怕什么?早些日子那起子烂舌根的,只管背地裡嚼说,说……说咱们大房断了香火,又道养女是赔钱货、养大了是人家的人……”说着,眼圈儿略红了一红,因又笑道:“如今可叫他们瞧瞧,咱们大房的姑娘是进宫里头当妃子去的,看哪个还敢再嚼蛆。”我听了,忙拉住娘的袖子,只急得跺脚,低声道:“娘又来了!你且小声些。这话只好在咱们娘儿两个心里过过,如何便说得出口?倘叫人听了去,拿住个话把子,倒生出多少是非来。”

娘只笑道:“不妨事的,我这声气,谁还听见了不成?便是听见了,也是我自家快活,怕他怎的。罢了罢了,不说便不说,且坐下,同娘说说话儿。”因携了我的手,将我按在炕沿上坐了,上下打量了一回,叹道:“这几日路上受了辛苦,只怕也乏透了。脸儿也瘦了一圈,敢是路上不肯好生吃饭?”因回头吩咐丫鬟道:“那才炖的冰糖莲子羹,快盛一碗来,给姑娘垫补垫补。”春绡把嘴一抿,笑道:“姑娘好着呢,才刚在车上还说笑,只念叨夫人做的粉蒸肉,说宫里再没有那样好滋味。”娘这才笑了,又命丫鬟道:“也把荔枝端来给姑娘尝尝,那果子还算新鲜。”

我接了莲子羹来,端着吃了两口,因笑道:“这莲子炖得竟如此好,又甜又糯的,比外头买来的可强多了。莫不是娘亲手看着火候炖的?”娘道:“叫他们弄,我还不放心呢,怕火候老了,白糟践了好东西。”说着,探过身来,用帕子替我揩了揩嘴角,笑道:“你且慢些吃,又没人同你抢。”正说着,一时丫鬟捧上一个小碟子来,里面摆着十数颗红艳艳的荔枝。娘道:“这是‘妃子笑’。你尝尝,可甜不甜。” 我一面应着,一面又舀了两勺莲子羹,因问道:“怎的不见爹爹?莫不是又往南街猜字去了?”

娘听了,便叹了一口气,道:“你倒会猜。他那人,旁的事也还罢了,只一味好个白鸽票、闱姓。闲来无事,便去猜那几个字、赌那几姓人家,十回里头倒有八回是输的,却偏生越发爱去,回回输几十文钱,他倒说什么‘小赌怡情’。前儿我问他,他只说这个月才去了一回。你听听这话——我替他记着呢,单是这半月里头,就去了少说也有三四回了。细想起来,旁的事上锱铢必较,赌起钱来,倒不见他心疼。前儿我替他算了一笔,这些年七七八八输掉的,只怕够买几间宅子的了。我劝了上百回,他只当耳旁风,如今也懒怠和他说了。”

我笑道:“玩人丧德,玩物丧志。爹爹倒好,也不玩人,也不玩物,单玩那几个字儿。娘也不必过于忧心,左右爹爹也不过是闲时消遣罢了。改日我见了爹爹,也劝劝他几回。”娘摇摇手道:“罢了罢了,你劝他,只怕比我还不如呢。他那个脾气,你是知道的,面子上的话应得好好的,转过身去,依旧是我行我素。我也懒得再费那些唇舌了,只当没这个人罢。”又道:“也罢,你既有这个心,改日你拣个他高兴的时候,同他说说。只是别提是我说的,他那性子,一听是我撺掇的,反越发拧起来了。”

我舀了一勺莲子送入口中,道:“依我说,既劝不转,何不顺着些儿?爹爹既好这一桩,娘只当是他老人家闲来解闷儿罢了。那些个银子,横竖是爹爹自己挣下的,爱使多少,爱怎么使,只好由他去。娘何苦为这个生那没要紧的气,倒伤了自家身子。我瞧着,娘只把家中的账捏在手里,外头的由他折腾去,横竖翻不出大浪来。古语说得好,‘不痴不聋,不作阿家翁。’况爹爹那脾气,硬碰硬,反不美。”

娘听了,叹了一声,道:“话虽如此说,只是你爹爹那人,牛性儿一般,凭你说破了嘴,他只当耳旁风。前几月原和他商议,说在京里另寻一所小院子,给你住下。一来备选时便宜,二来呢,就是选完了,也好在那里静静歇几日,省得两头奔波,反颠簸坏了身子。谁知你爹爹那犟脾气,竟像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我好话说了几箩筐,他只把脑袋一晃,说什么‘京里那些做买做卖的,心眼子比筛子还多,咱们人生地不熟的,两眼一抹黑,去了不是白给人送钱?’”说着,又叹了一声,道:“你说可气不可气?满心里替他打算,他倒拿我当那起子糊涂妇人看待。我虽不是那有学问的,却也晓得‘父母……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……计深短’这个理儿。他倒好,只图眼前省事,把孩儿的正紧事都撂在脑后了。你倒说说,这老东西——可是叫人没法子?”

我忍不住笑道:“娘说错了,是深远,深远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又摇头道:“父亲那人,原是个拗性子,九头牛也拉不转来的,可不就是那般固执脾气?他虽在银钱上执拗,到底疼我的心是真的,常给我买糕点吃,倒也不曾短了我什么。只是娘也莫单说父亲,我瞧着,娘自己也是个爱把事事都攥在手心里的。父亲要花几个钱,娘要问;父亲要不要置宅子,娘也要管。两家都是不肯让一步的性子,可不是针尖对着麦芒儿了?依我说,父亲那一头,由他糊涂去;娘这一头,只把眼睛略略放宽些。岂不两头便宜?爹爹常说‘水太清则无鱼,人太察则无徒。’娘何苦在这些事上太较真儿,倒伤了和气。”说着,又拣了一颗荔枝剥了,递到娘跟前,笑道:“娘且尝尝这个,消消气。”

娘接过荔枝,道:“你倒替他分说起道理来了!我何尝是要管他使银子?不过怕他糟蹋罢了。罢了,不说他了,说了反惹一肚子气!”一面说,一面又把碟中荔枝拣了一颗大的,剥开壳来,递到我手里,道:“你且吃你的。”我忙接了,但见果肉莹白如玉,因笑道:“果然好看,到底是‘妃子笑’,名不虚传。”娘笑道:“既叫‘妃子笑’,自然是好看的。你且尝尝,看当不当得起这名儿。”

我才嚼了两口,却慢慢放下了,只叹了口气,半晌不则声。娘道:“怎么?可是不甜?”我摇头笑道:“甜是甜的,只是我吃了这半日,只顾着听娘说爹爹的事,又叹气又咬牙的,我倒也笑不出来了。我瞧着,今儿他只好改叫‘妃子不笑’了。”娘听了,先是一怔,随即“噗”的一声笑了出来,拿团扇在我肩上一拍,道:“小油嘴,编排到你娘头上来了!什么‘妃子不笑’——你只管贫嘴,仔细我撕你的嘴。”我忙笑着躲开,道:“好娘,我再不敢了。”娘笑骂道:“说你爹爹的事,倒被你拿来打趣荔枝,真真是个促狭鬼。”

娘又絮絮叨叨地问我路上起居,无非“可曾顺遂”“可曾添减衣裳”这些话。我笑道:“娘放心,一路有赵茹筠和春绡照应着,并不曾受着什么委屈。只是心里惦记着家里,恨不能插翅飞回来呢。”说着,便挨过去,将头靠在娘肩上,蹭了一蹭。娘听了,这才笑道:“瑛瑛,我的儿,到底是你孝顺。你那爹爹,只怕我死了他也不惦记呢。”说着,自己也笑了。

我拈了一颗荔枝,细细剥了,送进嘴里,因笑道:“果然好甜。”说着又剥了一颗,吃了半口,忽想起一事,放下道:“我近来胃里不大受用,倒不敢多吃。留着晚膳后再吃罢。娘也歇一歇,晚膳前可千万别吃了。”娘听了,便瞅着我道:“既是不受用,方才还吃了那半碗羹?早说不吃也罢了,白费了我一番火候。”我笑道:“娘炖的羹,便是胃里不受用,也舍不得辜負的。”娘这才笑了,因道:“既这么着,回头叫他们煮些姜枣茶来,你喝一盏,也好暖暖胃。”说着便吩咐丫鬟去办了,一时屋里又和缓起来。我和娘说笑了一回,方才罢了,回房不提。

及至晚膳,便在藕香榭临水竹阁中摆下。一张八仙桌,上头攒着几样细巧小菜,碟碟碗碗倒也摆了一桌子,末了又添上一碟蜜渍杨梅。娘挨着我坐了,因拿起银箸,只向那鹅脯上略沾了一沾,笑道:“我倒不知自己竟有这样的刀工,只怕比外头酒楼里的厨娘也强些。只是比着宫里御膳房,到底还差些火候。”我听了,不觉往前凑了一凑,笑道:“娘这话可屈了自家了。你瞧这鹅脯,切得这般匀净,倒像是个老手,只怕那御膳房的也不过如此。做女儿的只有夸的理儿,那里还笑得了呢?”娘听了,也不言语,只笑着搛了一箸鹅脯递与我。因又将那碟杨梅推到我跟前,道:“这是我自家拿蜜渍的,闷了三伏,这会子吃正好,最是生津止渴的。那蜜还是你二姑妈家送了来的呢。”

我便拣了一颗,送入口中,又夹了一块酒酿鸭子,慢慢嚼着,笑道:“这鸭子也入味,娘是几时学的这手?倒瞒得我紧紧的。”娘笑道:“不过闲来无事,拿他消遣罢了,那里就值当这样大惊小怪。”说着,又舀了一匙莼菜羹递过来,道:“尝尝这个,凉了便腻了。”我忙接了,一面吃,一面笑道:“娘自己也吃,只管让我,倒像我是个客一般。”娘笑道:“你只管受用你的,我见你吃得香,比我自己吃还强些。”因又搛了一箸鲜笋到我碗内,道:“瑛瑛,你尝尝这个,春头上收的笋尖,拿火腿汤煨了一下午,味儿都进去了。”

我尝了一口,果然鲜腴,因笑道:“娘这手艺,倒叫我想起戏文上说的‘莼羹鲈脍’来了——若真进了宫,只怕天天念着家里这一口,连御膳房的也瞧不上,夜里翻来覆去,睡不着觉,可怎么熬呢。”娘听了,先是一笑,忙别过脸去,抽出袖子里的手帕按了按眼角,方回过头来啐道:“什么羹什么……脍的,快夹你的菜罢!满嘴里没个正经。宫里什么好的没有,倒稀那里就稀罕家里这点子粗茶淡饭了,也不怕人听了笑话。”我见了,也不敢再言语,只低头吃那春笋。

娘又道:“咱们瑛瑛生得这个模样,娘瞧着,进了宫去,自然是出挑的。来日怕不是要当贵妃的,到时候娘见了你,还得规规矩矩磕头呢。”一语未了,父亲冷笑道:“宫里头一件看模样。狗剩瑛儿,说句实在话,你不过中人之姿,搁在寻常人家还罢了,搁在宫里,你这算得什么。”娘听了,把眉一皱,道:“你这话好不伤人!好容易巴巴的选上了,这样天大的喜事,多少人求神拜佛的还不得呢,你倒一口一个中人之姿的,存心不叫孩子好过。”

父亲将酒盅往桌上一搁,也不看人,慢慢道:“喜事?你哪里知道当年的故事。老太爷点庶吉士那一年,先帝爷还在潜邸。有一回赐宴,老太爷一时疏忽,坐错了位子,差点被御史参了一本。他老人家回来,念兹在兹了半辈子,说那一日若被参了,只怕就没有后来的甄家了。咱们家能在宫里站住脚,靠的是谨慎二字,又不是靠一张脸。”说着,端起茶盅来呷了一口,又摇了摇头,道:“罢罢,这些话也不消提了。便是说了,也是白费口舌,你们哪里理会得。”又道:“四月二十八便入宫了,左不过二十来日了。

娘听了,登时把脸一沉,将筷子往桌上一拍,道:“你又提那些陈年古话做什么?老太爷是老太爷的时节,如今是如今的时节。既点中了,横竖便是瑛瑛命里该着的,也是咱们家的天大的造化。你倒好,不说几句吉利话,倒只管拿这样的冷言冷语扫兴,叫瑛瑛心里怎么过得去?”父亲道:“造化?我只怕他进去了,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日子。”娘道:“那里头再不好,也是天家,多少人挤破了头还进不去,你倒替他愁起来了。”

娘还欲张嘴,只见父亲已抬脚起身往外走。方起身时,便有丫鬟托茶上来,正迎头撞见,忙侧身退到一旁。父亲却忽地站住,偏过头来,道:“狗剩瑛儿,你可知那年高第街上,有一家绸缎庄,白日里贱买贵卖,只当正经营生做;一到掌灯时分,楼上养着的姑娘便弹琵琶唱小曲儿,楼下支着牌桌子。有一回我下学晚了,从那条巷子口过,正撞见两个杠房的抬着一张芦席出来,席筒子裹得严严的,却从一头伸出一只手来,捏着烟杆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”说罢,也不吃茶,背过手去,自抬脚走了。

待得人去远了,娘方叹道:“你瞧瞧,你瞧瞧。好好的吃着饭,忽地冒出这些个乌七八糟、没头没尾的话来,什么老太爷、什么绸缎庄的——也不知是几辈子的事,翻出来就念叨,也不嫌忌讳。真真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。”说着,又摇了摇头,方接着道:“你父亲这些年,只守着那一屋子祭器过活,连性子也磨成那古板物件了。你只看别人家的官儿,哪一位不是你来我往,拜望走动?偏只他一个,任你是谁,也不肯略略低一低头。你只看上回年节,人家打发人送了几色礼来,箱子都抬进二门了。他倒好,连帖子也不曾看,只说一句‘使不得’,硬叫人原样抬了回去——只恐人家说他私相授受,落了闲话呢。我只怕迟早有一日,要吃了这不晓变通的亏呢。”说着,又瞧了我一眼,道:“连你也是,整日家只同赵茹筠呀,郑秀钗呀……何霁云几个在一处,旁的人谁也不大理会。这孤僻的性子,真真随了他去了。”

我听了,只拣那荤腥的胡乱夹了两筷子,便撂下箸,懒怠再吃了。及至晚膳已毕,丫鬟们撤了残席,另换了一壶热茶来。娘因与我同坐灯下,早有丫鬟捧过漱盂来,我漱了口,又净了手。因无甚事,便自回房中去了。娘不多时也寻到我屋里来,母女两个便说了一回梯己话。娘自去歇息,我便命春绡烹了一碗老君眉来,自己端着,往书房这边来。我悄悄探身往里瞧了瞧,见父亲正在弄他的鱼竿,那腰也比先软了,背也比先塌了。我看了一回,便自去了。